季臨川坐在凳子上,雙手環胸,紋絲未動。
櫃檯後面那位工作人員微笑著等了半天,終於再次開口:"兩位,方便的話,我們這邊可以開始核實信息了。"
許念聽到工作人員這樣說,立刻轉頭沖工作人員回了個尷尬的笑,然後猛地拽住季臨川的胳膊往後拉,試圖把人從櫃檯前拽走。
「臨川哥,人家還要工作,我們先讓開,不要影響人家工作好嗎。」
季臨川紋絲未動。
「她現在就是要服務我們。」
「臨川哥……」許念站在他身側,手抓著他的大臂往外拽他,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坐下。」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唐敬堯在一步之外默默推了一下眼鏡。
季臨川向來熱情好客,極愛邀請人家「坐」。他旁觀了季臨川使用這個詞的各種場景、各種變體、各種結局,到現在,他對這「坐」這個字的研究算不上精深,但也足夠寫一篇論文了。
「我不想……」許念仍舊站在他身側,抽抽噎噎地說道。
唐敬堯不由地為許念捏了一把汗。
「坐下。」季臨川皺眉再次開口。
許念坐下了。
看許念坐下,工作人員拿起表格,笑著看向季臨川:"季先生,我先核對一下基本信息。您的出生日期是?"
"表格上不都填了?"季臨川打斷道,"上面寫的什麼就是什麼。"
工作人員沉默了一瞬,然後訕笑著看著眼前的男人。
「抱歉季先生,這是程序規定。」
季臨川皺著眉,不滿地說了句,「多此一舉」。
唐敬堯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沉默地側過頭去。
太標準的季臨川式語氣了。
工作人員核對完基本信息,照例問出了那句程序上繞不開的話:"季先生,請問您是自願與許小姐登記結婚的嗎?"
季臨川的耐心幾乎被剛剛無聊的程序耗盡,他不耐煩地看了工作人員一眼,反問道:"我不自願來這裡幹什麼?你這裡是景區嗎?"
工作人員又將視線移向坐在另一側的許念。
"許小姐,請問您是自願與季先生登記結婚的嗎?"
許念垂著頭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吧嗒一聲,一顆眼淚掉在了她的大腿上,然後又是一顆。
季臨川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是自願的。"
他替她回答了。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目光在許念那張掛滿淚痕的臉上停留了一會,然後又轉向季臨川:"季先生,按照規定,我需要由女士本人回答。"
許念抬起頭來,轉頭看向季臨川:"臨川哥……我們能不能……回去商量一下?"
季臨川低頭看著她那張淚痕縱橫的小臉,伸手給她擦掉了眼淚。
"你想商量什麼,"他皺眉問道,"現在就商量。"
工作人員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握著表格,不知道該繼續還是該暫停。她看了一眼唐敬堯——唐敬堯迅速把目光精準地移到了天花板的某個角落,似乎眼前這棟樸實無華的建築此刻充滿了吸引力。
「臨川哥,我不想跟你結婚。」
聽到許念這麼說,唐敬堯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從天花板上收了回來,他現在不由得有些佩服這位許小姐了。她是真的敢說啊。在這種場合、這種氣氛、面對著季臨川那張從剛剛起就沒晴過的臉,她居然能把"不想"兩個字說出來。
「你再說一遍。」
聞言,接唐敬堯又不受控的看向了季臨川那張寫滿了不滿和威脅的臉。剛剛許念說的那句話,他隔這麼遠都聽清了,季臨川距離不到半米,怎麼可能沒聽清。
唐敬堯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幾乎幻視季臨川的手從褲袋裡抽出來,掌心裡握著什麼不該在婚姻登記處出現的東西。
當然他沒有。
但那個氛圍已經到位了。
「我不想……」許念顫著聲音又要重複一遍。
不錯,眼前這位許小姐真可謂是拉斯維加斯最不吃壓力之人。唐敬堯再次佩服許念的勇敢。
「那你想跟誰結婚。」季臨川打斷了她。
「我還沒想好。但是……」
"沒想好有什麼好商量的?沒想好就聽我的。"
季臨川說完,轉頭看向工作人員:「繼續吧,她是自願的。」
工作人員遲疑了一下,又問道:"許小姐,請問您是自願與季先生登記結婚的嗎?"
許念看了季臨川一眼,流著眼淚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流程快得離譜。季臨川在工作人員引導下簽了名,許念握著筆,手指還在微微發抖,被季臨川按著指尖在簽名欄落下去。
然後他們被領到旁邊一個小房間,一個穿正裝的辦事處主婚人站在那裡,翻著一本小冊子念了一段簡短的誓詞,許念全程低著頭流眼淚,季臨川站在她旁邊。他的我願意說的輕鬆,許念卻抽抽噎噎地說了三遍才說完。
前後不到十五分鐘,那張許可證上多了一個印章,工作人員微笑著遞過來一份結婚證明,說"恭喜二位"。許念接過那張紙,她的眼淚本來已經流得差不多了,這會兒看到白紙黑字寫著"Marriage Certificate",那根本來勉強繃住的弦徹底斷了,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比剛才在辦事櫃檯前面流得還凶,整張紙的邊角濕了一大片。
季臨川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張重新哭得稀里嘩啦的臉,再次伸手擦掉她的眼淚:"別哭了。哭成這樣,好像我逼婚一樣。"
許念抬起眼來看他。
她本來打算想說點什麼,但看了一眼季臨川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她低下頭,憤憤的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臉。
唐敬堯也不失震驚地看了季臨川一眼。所以,他現在真的不覺得自己在逼婚?他大概覺得自己已經給了許念充分的"商量"空間了——雖然那個"商量"的結論是"你沒想好就聽我的",但在季臨川的邏輯體系里,這確實已經是給了面子的讓步。
在他的世界裡,只要他沒拿槍指著對方,那就不算脅迫;只要他配合工作人員完成核對流程,那整個過程就是友好的,他大概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今天表現得很有耐心。
許念還在抽噎,季臨川已經轉向唐敬堯了。
"讓珠寶顧問帶戒指到別墅來。多帶幾種款式。"
"臨川哥——"許念抽著鼻子開口了,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今天能不能不選了……我不想選……"
季臨川轉回頭看她。
"選戒指也累嗎?那你想什麼時候選?"
聽到季臨川又開始指責自己的體能,那些被他拉著去射擊、投擲的記憶一下子涌了上來,於是她哭得更大聲了。
她站在辦事處門口的台階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季臨川看著她哭成這副樣子,恨不得伸手捂住她那張跟小喇叭似的嘴。
"你閉嘴。」他耐心地安撫道,「別哭了,再哭打你了。"
他的安撫顯然沒有起到任何效果,許念哭得更大聲了,旁邊的車都落下車窗朝著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好好好。」季臨川伸手攬住她,「那我們改天再選,你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