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上午的課上得渾渾噩噩，兩隻眼睛撐不到下課就開始打架，她強睜著坐了一會兒，卻終究扛不住困意，慢慢地趴在課桌上，腦袋埋進了交疊的胳膊里。
她昨天晚上凌晨才睡，感覺眼睛剛閉上鬧鐘就響了。起床的時候季臨川還睡著，許念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那張睡得正沉的臉。
這張臉看著倒是人模人樣的，可怎麼淨幹這些不要臉的事情。
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照他臉上來一下。
她用力攥了攥拳頭，舉著拳頭照著他的臉比劃了半天，不知道從哪個角度下手打的更狠更疼。
臨要落拳，許念又有些猶豫。季臨川那人心眼小，昨晚她不過又掙扎了幾下，純屬本能反應，結果季臨川連眼皮都沒抬，反手就又不講武德得把她「打包」了。
嘴裡還說什麼：「既然記不住規矩就幫你長長記性」。
她要是這一拳下去，萬一他又醒了，還不知道要怎麼對付自己呢。她盯著他的臉權衡了半晌，最終還是默默把拳頭鬆開，踮著腳尖轉身去洗漱了。
下了課，倩茹抬手戳了戳許念，把許念從睡夢中叫醒。
「你怎麼困成這樣？昨晚沒睡好？」
許念哼了一聲，抬起頭來，眼下又是一片烏青。
「嗯……昨晚失眠了。」
倩茹的目光落在了許念的兩隻手腕上。她的袖子因為趴著的姿勢往上滑了一截，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膚上，隱隱約約有幾道紅痕。倩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視線又往上挪，許念的脖頸側面，靠近耳後的位置，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印子。顏色不深，位置倒是刁鑽得很，衣領遮一半露一半。
倩茹猶豫了一下，仍舊開了口。
許念正在收拾包，聽到這句話，臉從脖子根紅到腦門頂，手忙腳亂地把袖子往下一拽，恨不得把整條胳膊都縮進袖筒里。
倩茹看著她這副反應，心裡大概有了數。她不安地再次叮囑道：「這裡愛滋病真的挺泛濫的，你記得一定要查一下對方的體檢報告啊，而且一定要做安全措施。」
許念紅著臉點了點頭，連頭都不敢抬。
季臨川的車剛駛上賭場那條路，手機就響了起來。
「川哥，素拉蓬先生那邊出了點狀況。劑量可能沒算準，人剛才失去意識了。」
季臨川心下一沉。
素拉蓬現在是整個東南亞天然氣出口審批權的把控者，峰會期間人還在美國，如果死在他賭場的套房裡——吸毒過量、陪侍、非法注射——這樁醜聞捅出去，夠亞洲事務辦公室開三天緊急會議，也夠他季臨川的名字從本地新聞一路播到國際版。
素拉蓬本國政府為了撇清關係必然高調追責，FBI會直接接管調查，他的整座賭場會被翻個底朝天，所有生意都得停擺。
「人還活著嗎？」
「活著。」阿誠回道。「美咲反應快，已經給他推了納洛酮，人現在已經醒了。醫生馬上就到。」
季臨川的眉頭鬆了半分。活著就好。死了就是另一個層面的麻煩。人只要沒斷氣，就可以送回去。
但是——賭場的聲譽是一回事，更麻煩的是霍爾登。他最近復了職，聽說人又開始不太老實。
「房間裡幾個人？」
「只留了美咲在裡面，沒別人。我讓人把這一層封了，清潔和安保都在電梯口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監控呢？」
「已經切了。」
季臨川嗯了一聲，車拐進賭場所在的街區，減速下來。
「他現在的狀態什麼樣？」
「……不太好。醒了之後就開始吐，渾身抖，情緒也不太穩定。」
他的車剛停穩，人還沒下車，專屬通道的電梯已經提前降到了一層，門敞著，一個安保站在裡面按著開門鍵等他。季臨川邁進去，電梯門在他身後合上。
素拉蓬如果只是單純的不舒服，關起門來熬過今天就行。但如果他情緒失控鬧出動靜，賭場內部再嚴的封口也擋不住有心人的眼睛。
美咲還在裡面。她是事發時離素拉蓬最近的人，也是唯一目擊整個過程的活口。人是他安排進去的，本來就是按損耗品準備的，她是什麼下場從進那扇門起就已經註定了。
「我馬上到。讓美咲先出來，醫生從員工通道走，穿保潔的衣服上樓。」
電梯門打開，季臨川邁步走進了走廊，走廊里安安靜靜的，清潔和安保守在電梯口兩側，見他出來各自讓開一步，沒人說話。
美咲從門縫裡側身擠出來，低著頭，頭髮散了半邊，額頭上有一小片泛紅。她沒說話，對季臨川彎了一下腰，然後跟著阿誠的示意往消防通道方向走了。醫生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另一頭，穿著灰色保潔制服，手裡拎著一隻醫療箱，快步進了房間。
季臨川邁步走進去。
素拉蓬坐在沙發扶手上，身上的睡袍敞著，腰帶松垮垮地垂在兩側，胸口的皮膚上全是汗。他的手在抖，兩條腿岔開著撐在地上，整個人以一種近乎癱軟的姿勢勉強保持著坐態。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來。他的眼白泛紅，瞳孔因為納洛酮的作用縮得極小，汗把額前的頭髮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皮膚上，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唾液。
醫生快步走過去，半蹲在他面前為他測量血壓。素拉蓬低頭看了醫生一眼，像是才注意到這麼個人。他沒掙扎，也沒說話，只是目光又重新抬起來，回到季臨川臉上。
「她走了？」
季臨川站在門口，沒有走過去。
「走了。」
素拉蓬慢慢點了一下頭，嘴角動了動。
「你找的這個人不錯。反應快，手也穩。」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隱約有一小塊紅色的針痕，是美咲推藥時留下的。「可惜了。」
「請放心，我會處理。」
素拉蓬點點頭，低頭看了一眼醫生。
「我怎麼樣？」
醫生仍舊半蹲在地上，語氣恭敬地回道：「納洛酮起效了，心率還偏高，血壓也不太穩，但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呼吸抑制。需要休息，不能再攝入任何——任物。」
素拉蓬低著頭，慢慢地把敞開的睡袍拉攏了一些。他攏好了衣襟，卻沒有系帶子，就那麼松松垮垮地裹著，靠在沙發靠背上，兩條腿還岔開著撐在地上，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只是手指尖依舊在細微地抖。
「第三批的錢，」他忽然開口，「走之前能全部到位嗎？」
「沒問題。」季臨川答的篤定。「素拉蓬先生，直升機二十四小時待命。你什麼時候想走，隨時可以走。」
素拉蓬聽了，忽然笑了一聲，帶著某種近乎欣賞的神色。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睡袍從肩頭滑下一半，他也沒拉，赤著腳踩著地毯朝洗手間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那我就不操心了。你安排就好。」
他說完推門進了洗手間，水聲很快嘩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