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被迫仰著臉,眼淚糊了一臉。她瞪著他,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一股蠻力,猛地掙脫開他的束縛。接著她腳下一蹬,轉身就從礁石上跳了下去。
「撲通!」
水花濺起老高,澆了季臨川半身。
他低頭看向海面。
海水清得一眼能望見底,一團白色的浴袍浮了起來,露出兩條白生生的手臂,一上一下地撲騰著,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水花。
季臨川的火氣蹭蹭往上漲。
朝他撒氣不說、咬他不說,現在還敢當著他的面跳海了?
她這是跟誰學的?
幾個安保早就脫了外套,齊刷刷地扎進了水裡,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八百遍。
許念在水裡撲騰得挺賣力,可不過片刻,她就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了起來,像一隻被撈出水面的落水小狗,渾身濕漉漉地被拎著上了岸,兩條腿還在半空中象徵性地蹬了兩下。
安保把她放在沙灘上,雖說是控制著她,卻也沒敢用蠻力。
許念坐在沙地上,頭髮貼了滿臉,海水順著發梢一滴一滴往下淌,嘴裡還嗆著水,咳得驚天動地。
浴袍被安保撈了上來,她胡亂地披在身上,浴袍帶子也沒有好好系,露出裡面那件藍白條紋的胸衣和短褲,倒是頗有幾分海軍風。
許念眼睜睜看著季臨川一步步朝她走過來,他臉上那點要笑不笑的、拿她逗趣的神情,終於一點一點消失殆盡。
「我最近是不是給你太多好臉色了?」
許念咬著牙,撐著沙灘,終於站了起來。
眼淚還是不爭氣。
明明心裡憋著一肚子火,要擺出最兇狠的架勢,結果眼睛像是接了水管,嘩嘩往下流,怎麼都關不上。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都是細密的小沙子。
「你殺了我啊!」她吸了吸鼻子,嗓子啞得厲害,「我不想見到你了,你不殺我,我也要跟你離婚!」
季臨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他們登記才幾天?從拉斯維加斯到塞席爾,眼前這個炮仗已經把「離婚」兩個字說了無數遍了。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半張臉。
這一次他沒有收力。
他的指腹壓著她的下頜骨,她的腮幫子被擠得微微嘟起來,指腹邊緣的皮膚被捏得發白。
「你再說一遍。」
她看著那張近在咫尺、陰沉得幾乎像是要殺人的臉,許念知道,她這回是真把人惹毛了。
要是擱在平時,她早就識相地認慫,縮著脖子道歉,順便再加兩句軟話了。
可現在做錯事的又不是她。橫豎已經跳過海了,也咬過人了,看他這個表情,她今天是吃不了兜著走了,說不準他帶她來這個鳥不拉屎的荒島就是要弒妻呢。
於是她決定破罐子破摔。
「說就說!」她含含糊糊地從被擠變形的嘴裡擠出話來,吐字不清,氣勢卻一點沒少,「我說,我要跟你離婚!」
季臨川的手又收緊了些。
指腹陷進她軟軟的臉頰,痛得許念忍不住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
可那雙圓圓的眼睛還是瞪著他,眼眶紅得像兔子,眼神卻硬得像塊石頭,愣是一個「求」字都不肯往外蹦。
「你不要命了?」
許念的眼淚掉得更急了,一顆接一顆,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淌得他虎口一片濕漉漉的涼。
「我最討厭你……最不想跟你在一起……你殺了我吧。」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他低聲道,「你以為我不敢把你這條不聽話的舌頭削下來?」
許念低下頭,張開嘴,對著季臨川虎口的位置就又要咬下去。
這次季臨川沒給她機會。
他的手從她下巴上一松,轉而往下一探,穩穩地扣住了那截纖細的脖頸。
「今天我非得給你長長記性。」
他說著,另一隻手已經高高揚了起來。
許念死死閉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睫毛上的水珠糊成一團,脖子縮進肩膀里,可嘴巴仍舊沒有認慫。
"打吧!"她閉著眼,扯著嗓子喊,"打死我好了,你……"
她頓了頓。
這三個字在她肚子裡憋了很久,從昨晚憋到今早,從spa館憋到海邊,如今終於到了不吐不快的時候。
"狗男人!你就是個狗男人!"
喊完,她心裡竟然有了一絲詭異的痛快。
然後她等著,等那個巴掌落下來。
一秒。
兩秒。
三秒。
海浪嘩啦嘩啦地拍著礁石,遠處有海鳥叫了兩聲。
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僅巴掌沒有落下來,連扣在她脖頸上的那隻手,也不知什麼時候鬆了力道。
許念的睫毛顫了顫,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睜開了一條縫。
她原以為會看到一張暴怒的臉。
可是沒有。
季臨川就那樣站在她面前,高高揚起的那隻手已經收了回去,臉上的怒火不知被風吹去了哪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竟然還在笑。
她認識季臨川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什麼臉都見過,冷臉的,黑臉的,嘲諷臉的,可他笑成這樣,她還真是頭一回見,笑得她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來。
他一定是被她氣瘋了。
氣得喪失了理智,氣得神經錯亂,氣得怒極反笑,笑完就該拿出什麼她想像不到的、更可怕的手段來收拾她。
人在盛怒之下會笑嗎?
會的。電視劇里的反派,都是笑著讓人沉進海里的。
「許念。」季臨川帶著笑意的喊她的名字。
許念的腿肚子開始打轉。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大海,又回頭看了看眼前笑得莫測高深的季臨川,心裡咯噔一下。
他伸手將她左搖右晃的小腦袋控制住,俯身看向那張帶著驚懼和慌張的臉。
「你吃醋了。」
許念那張嫩白的小臉「騰」地一下紅了。
「我沒有!」
「沒有?那你臉紅什麼?」
「太陽曬的!」
許念攥緊了拳頭,憤憤不平地答道。
頭頂的太陽恰好被一朵雲遮住了。
沙灘上忽然陰了下來。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了看天。
季臨川終於沒忍住,肩膀抖了起來,低低地笑出了聲。
許念恨不得當場再跳一次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