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跟亓晏一起並排坐在他那輛全球限量八位數的豪車后座時,姬融雪仍有一種不真實感。
身邊躺著半醉不醒的亓晏,前方駕駛座上開車的是亓晏在海城別墅里的管家。
滿面笑容的和煦老頭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說出了那幾句經典台詞:「真是麻煩您了。您是第一位讓少爺醉酒後特別囑咐要把您安全送回家的人,看起來果然很特別。少爺他好久都沒有喝醉過了。」
姬融雪沒聽明白這兩句話之間到底有什麼關聯,為什麼能串在一起。
他只覺得這番話莫名耳熟。
坐在車上回想了半天,他才突然想起來,這可不就是微生厭之前發給他的那一大堆文包里《替身心死後,少爺他追妻火葬場》中的經典句式。
裡面年邁的管家常年帶著春風和煦般的微笑,重複著同一句話:「您是少爺第一個帶回來的人,少爺他好久都沒有笑過了。」
醫生朋友總在深夜被急匆匆喊來。
霸總主角常年患著紅眼病,動不動就抵牆掐腰命給你。
正因為誤觸點開了這一本,剩下的幾百個文包姬融雪連看都沒看就一起打包刪除了。
想想那狗血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劇情,姬融雪一陣惡寒,沒忍住看了一眼身旁在上車前就已經徹底醉死的罪魁禍首亓晏。
其實姬融雪有考慮過把亓晏丟在包廂,自己靜悄悄的一走了之。
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亓晏醉酒和清醒時完全兩模兩樣,喝醉的亓晏就是個人形泰迪,莫名其妙的抱住人就不撒手,稍有掙扎就開始撒酒瘋。
不巧,這個被亓晏纏的倒霉人士正是姬融雪。
數次掙扎未果後,他就放棄了掙扎。
無奈只能當做搭了一輛免費順風車。
上車告訴完管家目的地後,姬融雪就閉上眼,開始了閉目養神。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呼嘯的風聲止住,緊跟著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雜音。
姬融雪睜開了眼,入目是整片白紛紛。定睛一看,雪花片似的白蝶竟密密麻麻圍滿了整輛車!
方才聽到的雜音,是大片蝴蝶群密集扇動翅膀的聲音。
不知管家究竟是將車開到了哪裡,四周竟然一絲燈光也無,只有窗邊滲進來的零星月光勉強照亮了那些鬼氣森森的白蝶。
姬融雪借著昏暗的光看了片刻,在那些蝴蝶巴長大的雪白翅膀上發現了絲縷微弱的血紅脈絡,蝴蝶每扇動一下翅膀,血紅脈絡就會跟著閃動,掉下縷縷瑩白的粉末——是鬼火幽靈蝶。
一種生長在墳頭,常年靠吸食屍氣為生的精怪。
本身並不具備什麼攻擊性,只是身上掉落的粉末不小心被吸食可能會造成深度昏迷 ,昏迷久了,就會在睡夢中死去,讓屍體成為它們新的養料。
屍氣越重的地方,它們越喜歡,所以長年累月都只待在埋有新鮮屍體的地方。
它的存在,只意味著死亡的出現。
可問題來了,鬼火幽靈蝶並不屬於群生精怪,通常一片墳地里能遇見兩三隻鬼火幽靈蝶就已經算是頂天。
像圍繞著整輛車如此大面積的鬼火幽靈蝶群,怕是得有一個亂葬崗那麼多的屍體才能湊出來。
但車內只有姬融雪三人,別說是亂葬崗,就連一具屍體都沒有。
那這群鬼火幽靈蝶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來的?
這很不對勁。
姬融雪忙去查看前排的管家,頭髮已經半邊花白的老人歪倒在駕駛座上,生死不知。
姬融雪試著呼喚了幾聲,沒有任何反應。
他又將目光放到了一旁的亓晏身上,亓晏還是和上車前一樣,雙目緊閉,臉色酡紅。
量了一下鼻息,還有氣。
姬融雪:「亓先生,亓先生?」
亓晏沒反應。
姬融雪又去拍他的臉,扇得啪啪作響。
「亓先生,亓先生你快醒醒,我們撞見鬼了。」
亓晏還是沒反應。
姬融雪心下已經有了答案。
車窗雖然緊閉著,但鬼火幽靈蝶畢竟屬於精怪,它的鱗粉能飄進車內倒也不足為奇。不出意外的話,管家跟亓晏應該都是不小心吸入了鬼火幽靈蝶的鱗粉,從而陷入了短暫的深度昏迷。
現在留給姬融雪的有三條路。
一、假裝無事發生離開,留下亓晏和管家在這裡等死,事後有人詢問就說被管家送回家後就睡下了,什麼都不知道。
二、快速解決蝶群後繼續閉眼裝睡,等管家和亓晏醒來後自行處理,假裝無事發生。
三、什麼都不做,真睡過去,等待他人發現救援。
盯著亓晏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姬融雪還是無法抑制住心底那股對他的濃烈厭惡。
他決定把亓晏留下來等死。
不緊不慢的解開安全帶,姬融雪剛將手搭上車門,身後,猶如鬼魅的聲音驟然響起:
「走走,你想去哪?」
姬融雪回頭,正對上亓晏似笑非笑的臉。
那雙前不久還醉意朦朧的眼中此刻一片清明,漆黑如墨的瞳孔冰冷注視著他,緩緩勾起唇角:
「你好像一點都不害怕。走走。為什麼?」
一瞬間,姬融雪腦中飛速運轉,在和亓晏正面撕破臉硬槓與兩眼一番假裝昏迷什麼都不知道之間來回取捨。
還沒取捨出結果,便被亓晏的下一句話給狠狠擊碎,他道:「你不是人吧。」
不是疑問,是肯定。
正常人看到如此驚悚詭異的畫面,不會如姬融雪這般平靜。
即便是再如何冷靜自持的人,在面對未知的恐懼時,也會有所失態。
可姬融雪沒有。
從始至終他都很平靜。
平靜到,不像是個人。
直至此刻,姬融雪面上的神情才終於有所動容,他長舒了口氣,承認了:「是。」
「不否認就好。」
猝不及防間,亓晏殺了個回馬槍:「那就請走走告訴我,你剛才準備打開車門,是想做什麼呢?」
空氣安靜了幾秒。
姬融雪頂著亓晏極具威懾力的審視目光,平靜回道:「我想下去看看,有沒有什麼能解決那群蝴蝶的辦法。」
「你和管家都在昏迷,我不知道有什麼辦法能救你們,就想去試試看能不能通過解決那群蝴蝶讓你們醒過來。」
姬融雪面不改色道:「畢竟我們是一起的,如果你們出了事,我也逃不了責任。所以我有這種想法應該不奇怪吧?」
亓晏搖頭,似乎並未對此生疑,笑道:「不奇怪。看來走走還是個難得有良心的好妖呢。」
「不過只是區區幾隻蝴蝶,就不勞煩走走親自動手了。」亓晏抬手打了個響指,頃刻間,車外數以萬計的白蝶騰空自焚,不出三秒,盡數化作灰燼。
轉瞬即逝的火光明滅間,映照出亓晏平靜無波的臉。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未分給窗外分毫,只專注的看著姬融雪,沒有錯過姬融雪臉上哪怕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動。
忽地,他俯身貼近了過來,距離近到姬融雪能看清他眼睫上每一根濃密卷翹的睫毛。
「小妖,借我的臉易容可以,但如果被我發現你拿我的臉去做什麼壞事的話,你就會像剛才那群鬼火幽靈蝶一樣,砰——化成灰燼。」
亓晏依舊帶著笑,唇角的弧度不會變似的標準,可那雙上挑的狐狸眼中卻半分笑意也無,甚至因著這份皮笑肉不笑,而顯得異常凌厲,猶如刮骨彎刀般直透內里,像是要隔著皮肉將人看穿。
姬融雪心虛般慌亂避開他的視線,將頭深深垂下,放在膝上不停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慌張。
——至少在任何人看來都該是這樣。
可在看似害怕低垂的頭顱下,褪去偽裝的姬融雪神情異常平靜,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
垂眸靜靜盯著一個地方看時,甚至有一股懾人的冰冷。
他在思考該怎麼擺脫亓晏這個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