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成軒保持著仰躺在地的姿勢，哪怕白皙麵皮被打的青紫交加，那張意氣風流的臉上仍噙滿笑意。
「是嗎？世間事難有定論，總督察何必那麼言之鑿鑿，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呢？」他抬手握住姬融雪懸在他脖頸上方的軍靴，結果在觸及靴子的瞬間就被姬融雪毫不留情的重重一腳踩下，雖然有手背墊在底下做著緩衝，仍是被壓的喉頭一緊，沒忍住咳嗽出聲。
仰視的視角讓他清晰得見姬融雪臉上的神情，冰冷、漠然沒有一絲動容。
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什麼無足輕重的東西，跟看垃圾沒什麼兩樣。
蕭成軒被這樣的目光刺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他眨動著眼，緩緩道：「我是認真的，我們以後未必就不能發展出什麼其它的關係。」
「比如說……」最後兩個字，他咬的極輕，可他確定姬融雪聽得見。
姬融雪踩著他的脖子漫不經心的輾動，眼睫半垂下來，漆黑如黑的眼眸中沒有激起絲毫波瀾，「蕭處長，腦子被撞壞了就抓緊去治。你知道自己剛才說的是什麼嗎？」
「我知道啊。」
蕭成軒回的輕快，靛青色的眼睛像是通透漂亮的寶石，熠熠生輝：「我都表現的這麼明顯了，難道總督察還看不明白嗎？」
他索性直接道：「我在追求你啊。」
「砰——」
一聲重物落地的沉悶聲響，將兩人的視線都引了過去。
貼著牆的紫藤長廊正對面，亓晏站在花壇邊，驚的瞳孔驟縮，眉頭緊擰。
地上，是一堆散落亂七八糟的文件。
不難看出是驚慌之下手中脫力所致。
姬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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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成軒：「……」
從亓晏的視角來看，總督察居高臨下一腳踩著蕭處長，神情冰冷，好似要取他狗命。蕭處長可憐兮兮被壓制在地，面目青紫，唇角滲血，疑似被總督察採取暴力行為制裁。
可詭異的點就在這裡，他聽到了蕭處長剛才說的話。
——這居然是追求！
追求？！
兩人無論是從姿勢還是方才的對話，都顯得異常驚悚詭異——堪比貞子騎鬼火一頭撞進下水道結果一見鍾情了伽椰子，然後反手給伽椰子套上了項圈，綁上了皮帶，說想成為我的伴侶就得這樣，於是兩鬼就這麼和和美美一拍即合的成為了真愛。
眼前這一幕給亓晏帶來的視覺衝擊就是如此。
蕭成軒還有閒心躺在地上跟亓晏打招呼，「 Hello，你叫亓晏是嗎？麻煩你等一會兒出去別亂說，免得影響總督察的清譽，小心他出去滅你——」
剩下的話沒說完便被一句痛呼掩蓋，因為姬融雪又狠踹了他一腳。
蕭成軒吃痛捂住了胸口，言傳身教：「嘶，看到沒有？就是這樣。」
亓晏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收拾起了地上散落的文件，全程頭也沒抬：「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也沒看見，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如此一番掩耳盜鈴的動作，讓眼看著他逃也似離開的姬融雪沒忍住抬手扶了扶額。
連帶著本來就不好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滾起來。」
蕭成軒乾淨利落的從地上爬起，甚至還有閒心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無辜道：「這不能怪我，我也是受害者。」
「我只是想私下跟你談談心，誰知道你上來就要對我拳腳相交，還剛好被人撞見那麼容易被誤會的一幕。這件事要是傳出去，我以後在管理局可算是徹底聲名掃地了，指不定得傳的多難聽說我有什麼特殊癖好呢。我的一世英名可就全毀了，這以後哪個好人家還會要我？」
蕭成軒厚顏無恥的說了一堆，終於將鋪墊的最後一句宣之於口：
「所以，你要對我負責。」
姬融雪看了他一眼，臉上的傷確實得去看看。
不然下周例會前好不了，那群擁護蕭成軒的老古董又要借題發揮，於是道：「你的醫藥費我會報銷，直接寄到督查處就可以。」
蕭成軒：「……誰跟你說是這個負責了？」
姬融雪轉身就走。
蕭成軒沒料到他走的這麼決絕，一瞬錯愕過後忙道：「行行行，這個不要你負責了，醫藥費也不用你負責。」
姬融雪這才勉強停下聽他廢話。
「你這人怎麼這樣？油鹽不進。」蕭成軒都被氣笑了：「就算這些都不要你負責，那我先前說的追求呢？總得給我個答覆吧。」
姬融雪朝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蕭處長你這不叫追求，叫職場性騷擾。」
「第二，蕭處長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多於試探，想針對鳳酌青，我建議你直接去找他，在我這裡採用迂迴政策沒有用。」
「第三，醫藥費我還是出得起的，蕭處長不用替我省錢，歡迎隨時切磋，但拒絕騷擾。」
姬融雪收回手，難得朝蕭成軒露出了個模板化的標準微笑，「最後，我希望下次再見到蕭處長是在每周的例會上，至於私下見面或者交談，就沒有這個必要了。」
「我和你之間的關係，最多，也只能是同事，或許日後會有更進一步惡化的嫌疑，但目前還是同事。」
蕭成軒逐漸收起臉上笑意，像是有些苦惱似的輕嘆了口氣：「為什麼你會覺得，我接近你是為了對付鳳酌青？」
姬融雪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不是。」蕭成軒否定的快且堅決，難得認真的坦誠布公：「你也知道鳳酌青這個位置坐得並不穩，上層的很多領導都並不看好他，而他最有力的競爭對手——是我。」
「這也是你為什麼要常年去接那些其他人都不願意接手的高危任務，來鞏固他威信的理由。」
蕭成軒毫不避諱道：「只要我想，在下一次的任免會上，支持我成為管理局新任局長的人數，絕對會超過一半。」
甚至他的用詞不是可能，而是絕對。
「鳳酌青下不下台，只是我想與不想的問題，我沒必要為了他刻意去討好誰。」
「所以，我的目標只是你。」
「也只有你。」
「哦——」姬融雪若有所思的點頭，「是嗎？可這與我何關。」
那張如霜如雪的瓷白面容忽地綻出一抹璀璨笑意，本就極顯溫和的眉眼彎下恰到好處的弧度，眼睫微垂，一貫沒什麼情緒的眼眸中散出星點柔情，呈現出與平常截然相反的姿態——這就如晴天下雪一般，好看是一說，罕見又是一說。
哪怕這笑如曇花一現，轉瞬即逝，依舊驚艷的不可方物。
在蕭成軒尚在失神時，姬融雪已轉瞬恢復常態，依舊是很熟悉的嘲弄語氣：
「不論蕭處長內心的真正想法究竟是什麼，是前者還是後者，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因為那都與我無關。」
「我不在乎。」
蕭成軒還是沒太回過神，只兀自盯著姬融雪的臉看，仿佛才第一天認識他。
「不管你跟鳳酌青之間誰是局長，我的位置都不會受影響。我永遠都只能是底下那個聽命的下屬，不會有絲毫改變。」
他輕而諷刺的重複道：「所以，與我何干？」
蕭成軒突然道：「我發現了一件事。」
「總督察不含諷刺，不虛情假意，不冷笑暗貶……真正的笑起來，還挺好看的。」蕭成軒認真道：「我甚至不確定的看了好久，一度險些認為方才是自己眼花，又或者有誰中途將總督察調包。」
「……」
正常人很難跟神經病正常溝通，就如此刻。
姬融雪冷冷看他，想來今天是很難再插回什么正經話題了。
他不欲再浪費時間在此跟蕭成軒有過多糾纏，張口嫻熟的報出了一串數字。
蕭成軒不明所以，「怎麼，總督察終於願意跟我互換聯繫方式了？不必那麼客氣，其實我可以先報我的，我的電話號碼是……」
姬融雪打斷他，「不，那是精神病院的聯繫電話。」
蕭成軒：「？」
姬融雪抬手點了點太陽穴，用一種關愛殘障人士的慈祥目光看他，「我懷疑可能是我今天下手太重，不慎把蕭處長的腦子打出什麼問題了，這是我的過錯。精神病院的聯繫電話記好，記得下班之後抽空聯繫醫院看看，醫藥費我來報銷，不用客氣。」
說罷，他再也沒給蕭成軒繼續攔他拖延的機會，強行開了縮地成寸離開。
比起病痛一時，被殘障糾纏一時顯然更讓姬融雪難以忍受。
前者可以硬熬，而與後者多待一秒都是精神與身體的雙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