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的手掌死死抵在姬融雪的唇上，冰涼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節處繃出青筋，手腕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卻固執地不肯鬆開半分。
阻止了他接下來可能要吐露出的任何話。
月光透過地窖頂部的縫隙，在阿青通紅的眼眶裡投下細碎的光斑，蓄滿的淚水在眼底晃動，倔強地不肯落下。
「你想要丟下我了是嗎？」阿青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千鈞重量。
「要像不燼谷里的同伴一樣，分明昨天還相約著要一起活下去，逃離不燼谷後永遠也不分開，然後第二天就變成了高貴同族的養分，再也沒有什麼『明天』和『永遠』。」
姬融雪的睫毛顫了顫，喉結艱難地滾動，他想辯解，卻被那隻手牢牢封住了所有言語。
「可是阿雪，我們立過誓，會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阿青的掌心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吐息，一下下拍打著他的皮膚，像垂死蝴蝶最後的振翅。
「我不想聽你說什麼你活不了，所以要把活的機會留給我。」
阿青一字一句道：「我告訴你，我不同意。」
「你知道的，我原本就使不出什麼妖力，放在普通妖族裡也是最差的那一等，身體又不好。如果不是你一直護著我，我根本活不到現在。你死了難道我就能好好活下去嗎？不會的。」
「阿雪，留給我們的只有兩條路，要麼同生，要麼共生。」
「不存在第三條路。」
地窖里陷入死寂，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阿青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砸在姬融雪臉上，淚珠滾燙得驚人，在對方蒼白的皮膚上留下蜿蜒水痕。
「你說你看不見，所以會拖累我，我們不可能一起逃出去。沒關係，那我們可以一起死，你要是敢偷偷自剖妖核，我就立馬咬舌自盡。」
「所以，阿雪，不要做這種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
——如果我死了，阿青也會跟著我一起死。
這個認知無疑刺激到了姬融雪脆弱的神經，他突然劇烈地搖頭，手指用力回握住阿青的手。剛想說些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嘴角滲出血水。
「不、要……」姬融雪嗆咳出血沫，艱難的從喉嚨里發出微弱的聲音：「你，你不能和我一起死。」
你不能和我一起死。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還有活下去的理由，有想要去做的事情，你怎麼能和我一起死？
我不一樣的。
從被父母拋棄獻祭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姬融雪的思緒逐漸飄遠，回到了不燼谷里，和一群小妖被圈養在禁地的時候。
小妖們都不大，多是剛化形能測血脈的年紀就被丟來了不燼谷。
不燼谷，一個眾所周知，將普通妖族變廢為寶的「聖地」。
血脈平庸，資質普通的小妖，在哪裡都不受重視，本就是會被淘汰的一類。在某一天，不燼谷的出現，讓它們碌碌無為的一生突然有了價值，作為燃料，被奉獻燃燒榨乾生命的價值。
不燼谷里沒有日月交替，太陽照不進谷里，卻日日亮如白晝。
因為它確實谷如其名，有一捧燒不盡的火，源源不斷點燃普通妖族的命，為血脈稀有者提供晉級修煉的養料。
那捧火可真亮啊。
亮的只能看見不燼谷內的四季如春，花團錦簇，漂亮的恍如仙境。而看不見底下被囚禁的四方牢籠和屍山血海。
小妖們大部分都是在測完血脈後，因為普通平庸而被族內或是父母主動送來不燼谷獻祭的。可也有極少的一部分，是父母不願意獻祭，被族中長老或是族長強行從父母手中搶走送來的。
理由無非是：「你不能為了一己之私而斷送整個族群的前程。」
「為了整個族群的利益，舍你們一兩個不算舍。」
「只是個普通的妖而已，長大了也不會有什麼好前途，不如棄了罷。」
小妖們的年紀都不大，剛會化形的年紀有些才剛開靈智，完全不明白被送入不燼谷意味著什麼。
哭過、鬧過，發現完全出不去後，就只能找身邊的同伴閒聊。
「你也是被父母送過來的嗎？」
「不，不是，是族長伯伯送我來的。他說媽媽最近太忙了，讓我自己先在這裡待一段時間，等媽媽忙完了就接我回去。」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一睜眼就在這裡了。」
「這裡好亮啊，天像是永遠都不會黑一樣，是太陽住在了這裡嗎？那月亮去哪兒了？」
姬融雪早在化形前就被丟在了不燼谷，從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在他們閒聊時，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天為什麼會黑，你說的太陽和月亮是什麼？」
小妖圓圓的眼睛裡寫滿了疑惑，他晃著小腦袋思索了一會兒，才慢吞吞的會：「天就是會黑的呀。太陽下山了，月亮出來的時候，天就會黑。」
他伸出短胖的手指了指上方，「太陽就是照亮天空的大圓球，只要它一出來，天就會亮了。但是等到晚上，太陽就會消失，天就會黑下來。」
小妖說著，一指旁邊烏漆抹黑的黑熊妖，「對，就像他那麼黑。」
「等到天黑的時候月亮就出來啦。」
「月亮有時候是跟太陽一樣的大圓球，有時候又會變得彎彎的尖尖的，但它不會像太陽一樣很亮很亮，就是那種在天黑的時候能看見的亮。」
小妖歪歪頭：「它們每天都會出來的，只要抬頭看看就知道啦，哥哥你不知道嗎？」
姬融雪不知道，他從沒有出去過。
不燼谷的天，一直都是亮的。
於是他搖頭，「不知道。」
「啊？」小妖驚嘆出聲，「哥哥你好可憐，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
「沒關係沒關係，等我媽媽過來接我的時候，我就帶哥哥你一起走，到時候你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啦！外面很漂亮的，比這裡漂亮多了，超級超級大，天黑的時候還有螢火蟲到處飛呢，還有會唱歌的喇叭花、會跳舞的蘑菇、像大盤子一樣可以踩著飛起來的地靈樹。」
姬融雪笑了笑，掩下眼中落寞：「哇，聽起來外面真好呀。」
「對呀對呀！外面就是很好很好的，等從這裡出去的話，哥哥你一定會喜歡的！」
——可惜我們都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