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還是連累你了。
姬融雪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寫下那三個字後，強撐的意識消散，終於昏死過去。
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高熱和劇痛將他折磨得意識不清，甦醒後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先前發生了什麼。
咳血的症狀沒有得到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聽見阿青在哭。
阿青膽子小， 總是很容易被嚇哭。
姬融雪時常在想，阿青可能不是什麼鳥類的妖，應該是湖妖和海妖才對，總是有那麼多的眼淚，流也流不完。
「俞婆婆！俞婆婆！俞婆婆你還在嗎？阿雪他醒了，但是突然開始咳血了怎麼辦？有沒有人啊，我朋友他快不行了，能不能請個會治療的人過來給他看看？」
阿青的哭喊聲在潮濕的地窖里迴蕩，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他十指死死扣著鐵門的縫隙，指甲劈裂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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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們……救救他……」少年清亮的嗓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他咳血咳得止不住……真的會死的。」
地窖外傳來幾聲嗤笑，「糊弄鬼呢？妖才沒那麼容易死，誰知道是不是你們使的什麼詭計。」
阿青突然抬腳狠狠踹向鐵門，發出「咣」的一聲巨響。
地窖外守著的壯漢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打開地窖入口，快步跑了下來。透過鐵門，他看見少年通紅的眼睛裡燃燒著駭人的怒火。
「好！既然你們見死不救——」阿青一把擦乾臉上的淚，轉身從稻草堆里摸索出一塊鋒利碎石，熟練抵在自己咽喉處，冷聲道：「那我現在就死在這裡，明日的交易，你們就抬著兩具屍體去見後山的那些妖吧！」
「你說，萬一我們真是那些妖要找的少爺，你猜他們看見少爺的屍體後，還會不會放了你們的孩子？」
「還是說，要你跟你們的孩子一起陪葬？」
鐵門外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
急促的腳步聲遠去，很快又帶著更多嘈雜的腳步聲回來。
鐵門「哐當」打開時，村長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在火把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他身後站著七八個手持農具的壯漢，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小崽子倒是會威脅人。」村長冷笑，「你以為——」
「我不用以為。」阿青打斷他，碎石已經劃破頸間皮膚，一道血線緩緩流下，「你們大可以賭一賭，看我死以後，你們那些被擄走的孩子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人群騷動起來。有個婦人突然衝出來，撲通跪在村長腳邊：「當家的，虎子還在那些妖手裡啊！」
村長臉色陰晴不定。
這時姬融雪咳嗽猛的劇烈起來，大口大口的鮮血噴出，在地面匯成觸目驚心的一灘。
「嘖，去把劉大夫叫來。」村長終於鬆口，陰鷙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明日交易時若發現你們不是妖族要的人……」
他猛地抽出腰間柴刀砍在門框上，木屑紛飛，「我親自把你們剁碎了餵狗！」
劉大夫來得很不情願，粗糙的包紮手法惹得姬融雪即使在半昏迷中也疼得抽搐。阿青死死盯著他每一個動作，在對方故意用力按壓傷口時突然開口：
「你右腕內側有三道爪痕。」少年聲音輕得像羽毛，卻讓大夫瞬間僵住，「上個月去後山採藥時留下的吧？」
「是只半人大的烏鴉精。」
劉大夫臉色唰地變白，包紮的手開始發抖。
「我聽說，」阿青湊近他耳邊，「那隻傷了你的烏鴉精，最喜歡在獵物體內留下妖毒，傷口會慢慢潰爛，從皮肉爛到骨頭……」
「你、你胡說什麼！」大夫猛地後退，卻打翻了藥箱。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應該很清楚。」
阿青露出天然無害的笑，「明日若我們平安回來，或許能幫你求個解藥？」
當夜，守衛們交班時的閒言碎語順著門縫飄進來：
「村長說了，明日若不是……」
「先砍斷手腳 。」
「再扔進蛇坑。」
等到夜深人靜，再聽不到外面的一點動靜後，阿青才悄悄在姬融雪耳邊商量著逃跑計劃。
地窖里潮濕的霉味混合著血腥氣，阿青的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卻止不住雙手的顫抖。他弓著背蜷縮在姬融雪身旁，像只受驚的幼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抽噎。
哪怕先前裝的疾言厲色，他內心依舊是惶恐害怕的。
「我、我們可以逃出去……」阿青的聲音支離破碎，他無意識地揪住姬融雪的袖口，布料在指間皺成一團，「有那個劉大夫幫忙，讓他製造一個合適的機會，到時候我背著你，從後山那條小路一起逃。」
姬融雪空洞的眼眶朝向聲源，緩緩搖頭。
他抬起的手在半空遲疑了一瞬，才準確落在阿青發頂。
這個習慣性安撫的動作讓少年渾身一顫——往日修長的手指此刻布滿傷痕，骨節處凝結著黑紅的血痂。
「阿青。」姬融雪靜靜聽完，拇指擦過對方濕漉漉的臉頰，觸到一片冰涼，他無奈的嘆息一聲：「我看不見了。」
——看不見就只能成為逃跑路上的累贅，他逃不掉。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下，打濕了姬融雪的鬢髮。
「不要哭，你聽我說……」姬融雪強壓下喉頭涌動的痙攣，緩了緩，繼續道：「你聽我說，阿青。你必須在村民和那群妖交易之前逃走，不然等到他們發現我們不是他們要找的妖，就沒有活路了。」
「只要在村民和那群妖交易之前，逃出這裡，你就能活下去。」
「我可以把我的妖核剖出來給你。」
阿青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抓住姬融雪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你瘋了嗎？我不同意！沒有妖核你怎麼辦？你會……會……」
他甚至不敢把那個字念出口。
「會死。」
姬融雪平靜應聲，「可是阿青，要是繼續留在這裡，我們都會死。」
「我現在這個樣子，就算逃出去也活不久的。但是阿青，你還有機會活下去。」
「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人身上。」
「到時候，你拿著我的妖核見機行事。遇到合適的機會就捏碎它，利用妖核碎裂瞬間造成的爆炸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