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著的壯漢們不敢放鬆警惕,在底下閒聊的同時也不忘緊盯吊在橫樑上的姬融雪。
「呸!早說這荒郊野嶺哪來的什么小孩,果然是妖孽,平常裝的倒挺像那麼回事!」
為首的刀疤臉啐了一口,手裡的鐵鉤在火光下泛著寒光。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缺了門牙的漢子咧嘴一笑,「前些日子還假惺惺幫王嬸挑水,現在想想,指不定就是踩點呢!」
「你們說……」蹲在角落的瘦猴兒突然壓低聲音,「前陣子李二家丟的娃兒,會不會就是……」
話沒說完,幾個壯漢齊刷刷打了個寒顫。
「閉上你的烏鴉嘴!」刀疤臉一巴掌扇在瘦猴兒後腦勺上,「那孩子是進山採藥走丟的,跟這妖孽有什麼關係!」
可鐵鏈碰撞聲中,不知是誰又嘀咕了一句:「但張鐵柱家的小子,也是在河邊不見的……」
空氣突然凝固。
幾個壯漢不約而同看向吊在空中的姬融雪——少年垂落的指尖正滴著血,在青磚地上積成小小一窪。
陽光照在那對染血的白色耳朵上,顯得格外刺眼。
「別看別看,妖會通過眼睛勾人魂,小心看的時間長了他就把你的魂勾走了!」瘦猴兒吞了吞口水,「大仙還不知道多久才能過來,不如……」
刀疤臉拍了他一巴掌,「幹什麼吞吞吐吐的?有話直說。」
瘦猴兒被拍的一個趔趄,終於把話完整的說出了口:「我心想我們兄弟幾個在這守著也有危險不是?不如乾脆把他的眼睛弄瞎或者剜出來,瞎了,就不可能用眼睛來勾魂了,也省得我們老提心弔膽他用什麼妖法逃。」
「對對對!」
趙老五一拍大腿:「就像以前話本里的那種狐狸精,多看一眼就會被勾走魂。我婆娘先前老是在我跟前說那倆小孩有多可憐多可憐,指不定就是被妖孽勾魂了。」
「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我老娘也是……」
「壞了!我女兒不會也是被這妖孽迷了心竅吧?」
「他是不是還有一個同夥?十有八九也是個妖,可千萬不能放任他逃走禍害村里!」
「放心吧,張鐵柱已經帶人去追了,跑不了,咱先把眼前的這個處理了再說。」
——阿青。
姬融雪原本毫無波動的心在聽到同夥的瞬間提了起來,「我沒有同夥,他不是妖,你們捉他也沒有用,他只是我用來偽裝身份隨手抓來的小孩而已。」
「是不是妖,得捉到之後由大師來分辨,不是你三言兩語就可以推脫的。」
刀痕臉冷笑一聲,「怎麼,先前一聲不吭,一提到你那個同夥就著急了?放心,等捉住後讓大師來看過,要他真是人的話,我們不會對他下手,只會把他趕出村子。畢竟跟妖混在一起的,就算是人,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人,長大後指不定也是個白眼狼。」
「現在,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刀疤臉從腰間抽出一把生鏽的短刀,在袖口隨意擦了擦,刀刃上還沾著不知名的褐色污漬。「都讓開點,別讓這妖孽的血濺到身上。」
他獰笑著走近,粗糙的手指粗暴地掐住姬融雪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少年纖長的睫毛上還凝著血珠,不可否認,他有雙非常漂亮的眼睛,哪怕劇痛之下瞳孔渙散,烏黑明亮的眼睛依舊像寶石一樣熠熠生輝。
「可惜了這麼一雙眼,要怪就怪你自己,好好的妖不當,偏要裝人。」
刀疤臉啐了一口,刀尖抵上姬融雪的眼瞼,「下輩子記得長點記性——」
姬融雪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祠堂內迴蕩,混合著村民粗重的喘息。
冰冷的金屬劃開脆弱的眼瞼,鮮血立刻湧出,順著臉頰滾落。刀尖刺入的剎那,劇痛如閃電般竄過全身——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灼燒感,仿佛有人將滾燙的烙鐵直接按在眼球上。
刀疤臉手法粗魯,像挖果子似的剜弄著,刀刃刮過眼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第一隻。」刀疤臉喘著粗氣,將血淋淋的眼球舉到火光下。
黏稠的血漿順著他的指縫滴落,在地上濺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姬融雪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失去一隻眼睛的視野變得怪異而扭曲,剩下的那隻眼睛看見村民們扭曲的面容在火光中晃動。當第二刀刺來時,他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聲音在祠堂樑柱間迴蕩,激起枯樹上一群棲息的烏鴉飛起哀嚎。
他徹底瞎了。
三更時分,一個瘦小的身影悄悄摸進祠堂。
阿青借著月光看清樑上吊著的人影時,差點驚叫出聲。姬融雪渾身血肉模糊,到處是深可見骨的傷痕,臉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幾乎看不見原有的樣子,像是個被血浸透的血人。
「阿雪……」阿青的聲音哽咽在喉嚨里。
他顫抖著手去解鐵鏈,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冷笑。
「果然來了。」刀疤臉舉著火把從暗處走出,十幾個村民手持農具將出口堵得嚴嚴實實,「就知道你會來救這個同夥。」
阿青被按倒在地,粗糙的麻繩勒進皮肉。
他看見姬融雪被粗暴地扔進一個竹籠,像對待畜生一樣被拖走。
潮濕的地窖里瀰漫著霉味和血腥氣。阿青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鐵索浸過黑狗血,每掙扎一下都像被火燒。借著牆縫透進的月光,他看見姬融雪蜷縮在角落,血污的衣服貼在單薄的身軀上。
「阿雪……」阿青挪過去,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好友。
姬融雪微微抬頭,對著他的方向,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氣音。
「阿雪……阿雪……」阿青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拼命掙扎,腕骨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你們這群畜生!他明明救了村裡的孩子!你們憑什麼這麼對他?」
「救?」瘦猴兒陰陽怪氣地笑了,「誰知道是不是故意演給我們看的?妖最會騙人了。」
他踢了踢奄奄一息的姬融雪,「再說了,李二家的娃到現在還沒找著呢……」
地窖的鐵門重重關上,只能憑藉幾絲微弱的月光勉強視物。
阿青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只能聽見身旁姬融雪微弱的呼吸聲。
「阿雪……」他輕聲喚道,聲音在潮濕的地窖里迴蕩。
回應他的只有鐵鏈輕微的碰撞聲。
突然,一陣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從台階上傳來,阿青渾身繃緊,下意識往姬融雪身前擋了擋。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老人壓抑的咳嗽聲。
「吱——」地窖門被推開一條縫,昏黃的油燈光芒流瀉進來。
阿青眯起被光線刺痛的眼睛,看清來人後不禁一怔,「俞婆婆?」
老人佝僂著背,提著油燈的手不住顫抖,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淚痕,渾濁的眼睛在看見姬融雪的慘狀時更是湧出大顆大顆的淚珠。
「造孽啊……真是造孽……」俞婆婆哽咽著,顫抖的手解開帶來的粗布包袱。裡面整齊地疊著乾淨的棉布條,還有一小罐散發著草藥清香的藥膏。「那孩子明明救了小虎子……怎麼就成了這樣……」
阿青突然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潮濕的地面上:「婆婆,求您放我們出去,或者只放阿雪出去也可以。阿雪不能待在這兒,他、他會死的!"
俞婆婆的手劇烈顫抖起來,油燈的光影在她蒼老的臉上跳動。
她搖著頭,眼淚滴落在包袱上:「不行……不行啊孩子……」
「為什麼?」阿青抓住老人的衣角,苦苦哀求:「您明明知道阿雪他從沒有害過人,他不是惡妖。他還救了人,他傷的這麼重,被關在這裡他會死的,他真的會死的。」
「發發善心,救救他,救救他可以嗎?」
老人突然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她蹲下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後山的妖,抓走了村裡的孩子……說要拿他們換回,換回什麼走失的少爺……」
阿青渾身一震。
「村里人覺得,你們兩個里,有一個是……」俞婆婆痛苦地閉上眼睛,"要是放你們走,那些孩子就……就……"
姬融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
阿青慌忙扶住他,感覺他的身體燙得嚇人。
「俞婆婆!」阿青聲音哽咽,「您看看阿雪和我的樣子!我們怎麼可能是什麼妖族少爺?」
俞婆婆顫抖著給姬融雪擦拭傷口,眼淚滴在他蒼白的臉上:「可、可萬一是呢……我孫子……我孫子也在那些妖怪手裡啊……」
無解。
地窖外突然傳來喊叫聲:「俞婆子!你在哪?村長找你!」
老人渾身一抖,慌忙把藥瓶塞進阿青手裡:「藏好!」她站起身,最後看了兩個孩子一眼,渾濁的眼中滿是痛苦與掙扎:「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當鐵門再次關上時,阿青抱緊半昏迷的姬融雪,在黑暗中無聲地流淚,他摸到姬融雪的手指在微微顫動,似乎在寫著什麼。
阿青屏住呼吸,辨認著那微弱的筆畫,是「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