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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舊夢(1)

2026-09-09 05:06:17 作者: 梨酒兒

  「阿雪,阿雪……」

  唇齒被輕輕撬開,一股溫熱腥甜涌過,滋潤著乾澀開裂的唇舌和刺痛的喉管。

  是阿青嗎?

  阿青在喊他嗎?

  姬融雪費力睜開厚重的眼皮,黑蒙蒙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渾身上下也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

  好痛。

  渾身上下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的痛,姬融雪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仍舊乾澀刺痛的喉嚨驟然收縮,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

  「阿雪?阿雪你終於醒啦!」

  阿青歡快驚喜的語氣維持尚不足兩秒就迅速轉為了驚恐,「不對,怎麼會有這麼多血?」

  「阿雪你在咳血?你在咳血!」

  一雙顫抖的手在他臉上摸索著,姬融雪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鐵鏈相互碰撞的聲音在耳畔迴蕩響,似乎是在一個很大的空間裡。

  他想起來了。

  他和阿青帶著不燼谷里願意逃離的「祭品」一起從殘破的祭祀陣法中逃了出來,然後——

  頭又開始痛起來了。

  對了,長老在追殺他們,所以離開不燼谷後就分散著逃了。他和阿青一路逃到了杏花村,運氣很好,沒有被長老抓到。

  

  憑藉著小孩子的樣貌和一身狼狽,偽裝成一對天災人禍後父母雙亡的人類兄弟,勉強在杏花村里留了下來。每個村里都會有那麼幾間因為無人居住而荒廢的破屋瓦房,稍微收拾一下,就成了他和阿青的家。

  身世悽慘的小孩子總是格外容易獲取他人的憐憫。

  尤其是可憐漂亮的乖巧孩子。

  好看的皮囊在哪裡都是通行證,可憐漂亮的孩子也更容易獲得大眾的同情,所以起初村裡的人那很照顧他們,尤其是些上了年紀的婆婆奶奶或是年輕的姑娘。她們總是格外心軟,常會用憐憫又慈愛的目光看他,隔三差五為他們送上一些生活用品或是吃食。

  那種純粹善良的不帶任何惡意的目光,很難讓人拒絕她們給予的好意。

  姬融雪投桃報李,也會主動去幫她們挑水擇菜、下地幹活,送點容易捕捉的魚蝦或是山上的蘑菇野果,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妖並不需要像人那樣,每天都要吃飯,物慾也比較低,所以他和阿青在村裡的生活還算不錯。

  原本是沒有露出任何破綻的——如果他沒有因為一時好心,救下隔壁鄰居大娘失足落水的麼兒而不小心失控暴露出耳朵的話。

  那孩子落水時,姬融雪正在河邊洗衣服。

  他聽見呼救聲,連鞋襪都來不及脫就跳進了水裡。水流湍急,他抓住那孩子的衣領往岸上拖時,冰冷的河水灌進鼻腔,激得他妖力一陣翻湧——耳後的皮膚突然刺痛,一對毛茸茸的雪白耳朵「噗」地冒了出來。

  岸上的阿青臉色瞬間慘白。

  被救上來的孩子嗆著水,睜大眼睛盯著他頭頂:「雪、阿雪哥哥頭上……」話沒說完就被阿青捂住了嘴。

  可已經晚了,聞聲趕來的幾個村民僵在原地,最前面挎著菜籃的王嬸「咣當」摔了籃子,顫巍巍指著他:「妖……妖怪啊!」

  那天傍晚的夕陽紅得像血,姬融雪只來得及把阿青推進蘆葦叢,自己卻被一張漆黑鐵網兜頭罩住。

  鐵網裹挾著腥風當頭罩下的瞬間,姬融雪甚至沒來得及感到疼痛——最先襲來的是一種詭異的冰涼觸感,像是無數條毒蛇同時貼上皮膚。

  下一秒,劇痛炸開。

  數百枚細密的鐵鉤刺入皮肉,鉤尖精準地卡進肌理,像活物般死死咬住每一寸血肉。他本能地掙扎,可剛一動,那些倒鉤便更深地剜進肉里,勾著肌纖維狠狠外扯——

  「嗤啦——」

  皮肉撕裂的聲音黏膩而清晰。

  左肩驟然一輕,整塊皮膚連帶底下的血肉被鐵鉤生生撕開,露出森白的肩胛骨。血噴涌而出,在夕陽下劃出一道刺目的紅。姬融雪踉蹌了一下,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可這僅僅是開始——隨著村民收緊鐵索,更多鉤刺開始撕扯著他的身體。

  後腰的鉤子刮過肋骨,在側腹拖出一道鋸齒狀的傷口;

  腿上的倒鉤卡進肌腱,每移動一寸都像有鈍刀在骨頭上反覆磋磨;


  最致命的是頸側那枚彎鉤,它卡在動脈邊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稍有不慎就會割開喉管。

  血順著鐵網往下淌,在地面蜿蜒成細小的溪流。

  姬融雪跪在血泊里,聽見自己破碎的喘息聲。

  疼痛已經超出了承受的極限,反而變得虛幻起來,視野里只剩下大片扭曲的猩紅。

  他聽見村長扯著嗓子喊「去請大仙」,聽見先前總給他塞糕點的張奶奶哭罵「孽障」,透過眼前的猩紅血幕,那被他救起的孩子正被母親死死摟在懷裡,那婦人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條毒蛇。

  姬融雪啞然失笑,毫不意外。

  人對妖恐懼幾乎是天然刻進骨髓的。

  從他暴露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可能再和平共處。

  不怪他們。

  畢竟就算是同族,也從沒有一刻善待過他。

  更何況是異類?

  不怪他們。

  至少他們曾經給予善意時是真心的。

  只是在所難免的害怕而已。

  不怪他們。

  姬融雪被活捉拖進了村中的祠堂。

  或許是因為早有預料,又或許是因為一直以來都非常倒霉,每當對現狀稍有滿意,就會被狠狠撕碎打破,姬融雪很平靜的接受了現狀。

  甚至都沒什麼多餘的情緒傷心失望亦或後悔。

  粗糙的麻繩勒進腕骨,鐵鉤穿透肩胛,將他整個人吊在祠堂中央的橫樑上。血順著腳尖往下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暗色。起初尖銳刺痛,後來皮肉全被鐵鉤磨爛了,反倒變得麻木,只剩下一種鈍鈍的、持續不斷的灼燒感,仿佛有火在骨頭縫裡燒。

  村里專門找了十幾個壯漢來守著,只等著大仙過來把他這妖孽就地正法。

  其實毫無必要。

  像他們這種本就是被當作祭品獻祭的妖,本身就是在覺醒血脈後因為天賦不夠而被淘汰下來的,不是妖力淺淡的近乎沒有,就是像阿青那樣,除了能勉強化形外,完全施展不出妖力。

  正常情況下,對上一個成年的普通人都尚且吃力,況且重傷之下。

  他根本無力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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