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是我,方未然。」方未然喉嚨動了動,話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聲音啞得厲害。
「未然?」導師的聲音充滿了驚訝,「你終於有消息了。你現在在哪裡?情況還好嗎?你父親之前來學校辦了退學手續,我一直在聯繫你……」
退學手續?方未然如遭雷擊,血液仿佛瞬間凍結。「什麼退學手續?發生了什麼?」
「是我該問你發生了什麼。一突然就聯繫不上,過了沒多久,你父親就來了學校,還帶了你的身份證和簽字文件,說家裡出了急事,你沒辦法繼續學業。我們都很可惜,可你父親他不依不饒。」導師的語氣充滿了無奈。
方未然能想像出方應胡攪蠻纏的嘴臉。
那邊李老師還在繼續說明情況,「之後沒多久,就有好幾撥社會人士的人找到學校來打聽你的下落,說你父親用你的名義借了很多錢,現在你父親沒了蹤影,催債的要找你。未然,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麼麻煩?報警了沒?」
一直堅持著的最後一絲希望隨著李老師的話語片片破碎。
原來在他被毫不留情地賣掉之前,他的人生就已經被毀了啊……
他辛苦掙來的學業,努力了十幾年的前途,全都化作了一灘臭不可聞爛泥。
方未然靠著冰冷的隔間門板,手指用力緊握,從掌心中滴滴答答滲出鮮紅的液體來。
「……我知道了,謝謝您。您放心,我沒事,一切我都會解決好的。」
「未然……」
再開口把人家拖到他這灘爛泥里,他哪配。
收好手機,看著眼前熙攘的人群,每個人都有來處和歸途,巨大的茫然席捲而來,方未然一時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他沒有證件,又人生地不熟,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清楚,兜比臉還乾淨,就剩一部剛騙來的破手機。
不行,不能這麼放棄。
方未然猛地吸了口氣,強迫自己把那點沒用的酸澀壓回去。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他得找個安全的地方。
要是被黎野抓回去,別說自由,恐怕連狗都當不下去。想到發現他逃跑之後,黎野那張盛氣凌人的臉上可能有的盛怒表情,方未然驚奇地發現自己的心情居然放鬆不少。
他拿出那部舊手機,劃開了地圖,搜了最近的警局。地圖顯示目的地都在幾公里,不算近。
小徐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發現他逃走的事情,或許已經上報給黎野,正路是不能走的,留下的痕跡越少越好。
方未然把手機調至靜音,塞進口袋,低頭快步融入人流,很快拐進了一條狹窄破舊的小巷。
狹窄的小巷四通八達,不好辨認方向,方未然隔一會就要掏出手機看路。
就在他再次低頭查看手機地圖確認方向的功夫,一股不小的力道猛地撞在他的腿上。
「哎呀!」
一聲稚嫩的痛呼響起。
方未然穩住身形,定睛一看,撞上他的竟然是個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小女孩。
小姑娘被反作用力彈出去,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膝蓋蹭過粗糙的水泥地,瞬間破了一大塊皮,鮮血立刻滲了出來,看起來觸目驚心。她手中抱著的一個小塑料桶也摔了個稀碎,裡面幾束包紮好的廉價鮮花散落一地,花瓣四落。
「沒事吧?」方未然心頭一緊,沒想到自己一時沒看路,竟然撞到了個小孩子。
小姑娘疼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哭得可憐兮兮,也不說話。
方未然趕緊上前去扶她,但小姑娘似乎傷得不輕,試了一下,疼得嚎啕大哭,根本站不起來。
「你家人在附近嗎?」方未然警惕地看了眼巷口和四周。
他心急如焚,但人是他撞到的,更何況對方只是個孩子,沒辦法昧著良心撒手就走。
「爸爸生病了,媽媽在賣菜,我幫媽媽幹活……」小女孩抽抽噎噎地道,眼睛哭得通紅。
方未然看了眼小姑娘洗得發白的衣服和磨損的鞋邊,心裡嘆了口氣。這恐怕是個家境貧寒的孩子,那桶鮮花說不定就是她家今天賴以餬口的生計來源。
他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女孩流血不止的膝蓋,還是狠不下心腸。
他嘆了口氣,彎下腰,小心地避開女孩的傷口,將她抱了起來。女孩很瘦,露出的腕骨細細一截,輕得像一隻小動物。
「你媽媽在哪裡?我送你過去。」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花……媽媽說,賣不完就沒有飯吃……」小女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地上散落損壞的鮮花,眼淚掉得更凶了。
方未然摸了摸口袋裡的那部舊手機。這手機雖然破,應該也能換點錢,至少夠賠這些花和買點藥了。
「花我來解決,別怕。先帶你去找媽媽處理傷口。」他安撫道。
小女孩這才止住哭聲,點了點頭,小小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給他指路:「在那邊,巷子裡面。」
方未然抱著她,依言朝著小巷更深處走去。越往裡走,環境越是髒亂破敗,行人也越來越稀少。
「你媽媽在這裡賣菜?」方未然心中的疑慮漸漸升起。這地方不像是有菜市場的樣子。
「媽媽……搶不過其他叔叔阿姨,被趕到了裡面……」小女孩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
這個解釋還算合理,方未然稍微放下心來。
轉過街道,正巧路過一個極其破落的小門面,門口掛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紅色十字標誌,像是個診所。小女孩的膝蓋還在流血,她忍不住又小聲啜泣起來。
方未然一個大男人實在看不得小姑娘哭得這麼可憐,至少先簡單消毒包紮一下,免得感染。
「乖,先處理一下傷口。」他抱著小女孩,推開了那間診所的門。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狹小陰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油膩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牆壁斑駁,塗滿了難以名狀的污漬,僅有的幾件醫療器械看起來陳舊不堪。
只有一個穿著發白大褂的男人坐在裡面,低著頭,面容被低壓的帽檐和口罩遮得嚴嚴實實,似乎正在打盹。
「醫生,有人受傷了。」方未然出聲。
醫生聞聲抬起頭,帽檐下的眼睛掃了過來,目光在方未然和小女孩身上快速轉了一圈,沒什麼情緒地說:「等著。」便起身走向裡間,似乎是去配藥。
方未然將小女孩放在一張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椅子上。小姑娘自進來後就一直低著頭,異常沉默。
「沒事,清洗一下就不疼了。」方未然以為小姑娘是害怕,低聲安慰她。
小姑娘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忽閃忽閃,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複雜情緒,聲音細若蚊蚋:「哥哥,對不起。」
方未然脊背處瞬間湧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然而,已經太晚了。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他身後襲來,一條帶著強烈刺激性氣味的濕毛巾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不好,被騙了!
這是方未然陷入徹底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