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崽子，你之前在崖頂上是不是恐高？」
方未然沉默了片刻。
「不是。」他頓了頓，仿佛接下來的話語重若千鈞，「我只是想到了我媽媽。」
「你媽媽？」黎野回憶了一下自己看過的、關於方未然的那份簡單資料。那裡面寫著對方的母親在他初中時就去世了……
死因似乎是——失足墜樓。
等等，失足？
那懸崖邊失控的方未然……
「你母親她不是墜樓，難道那件事不是意外，是方應做的？」黎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設想的那樣，那年幼的方未然親眼看著這一切時會留下怎樣的心理陰影不言而喻。
難怪對方只是看到了類似場景，就直接失去了意識。
方未然這次猶豫了更久，久到黎野以為他不會回答。
最終，一聲微不可察的、幾乎被溪水聲蓋過的「嗯」聲，證實了黎野的猜測。
「大家都說那是意外，」方未然的聲音陡然變得艱澀，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有機會傾訴的苦澀，「但是我知道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腑，也撕開了記憶深處最血腥的封印。
「我親眼看見，是他推了她，媽媽才會掉下去。」
那個雨夜的畫面，如同鬼魅，永遠烙印在他的記憶里，成為痛苦的疤痕。
滂潑大雨，震耳欲聾的爭吵聲，男人暴怒扭曲的面孔，母親蒼白如紙、寫滿絕望的臉……
她像一片破碎的葉子，從高高的樓頂墜落，最終，血紅的屍首砸在冰冷濕漉的地面上，綻開一朵巨大而頹靡的，如同木棉花般的死亡印記。
那抹刺目的紅，混合著泥水的污濁，和母親最後看向他方向的、充滿擔憂與不舍的眼神，成為了他此後無數個夜晚無法擺脫的夢魘。
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至親罹難，這種沉重的負罪感與恐懼，如同附骨之疽，早已深植於他的骨髓。
所以在崖邊，當看到黎野懸吊的身影與記憶中母親墜落的畫面重疊時，被強行壓抑的創傷被喚醒，瞬間如山洪爆發，吞噬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絕不允許同樣的事情，在自己眼前發生第二次。
幸好，在他面前的是黎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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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野，幸好你沒事。」
「我是誰？我可是銷金窟的黎爺，能死在這一個小小的懸崖上？」
方未然聽到黎野自豪的聲音，趴在背後的身體也不老實的搖晃起來。
看見對方這麼有活力的模樣，方未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視線落在前方。
月光下，兩個人的身影逐漸融為一體，顯得密不可分。
突然，方未然用一種極輕卻很溫柔的語氣說道：
「黎野，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母親，你和她都是我重要的人。」
黎野前面都認真聽著，心緒隨著方未然的敘述而上下浮動，聽到這句，實在忍不住，他猛地抬起頭，幾乎要扭到方未然的側臉，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
「啥意思？你覺得我長得像你媽？」
難怪這麼捨命救人，合著不是真心，是母子情深？黎野心裡那點因對方不顧一切救援而泛起波瀾的小火花，嘎嘣一聲，被這離譜的巨浪毫不留情地拍死在了沙灘上。
「……」饒是方未然知道黎野腦迴路異於常人，也無語了半晌。他閉了閉眼，壓下那股想把背上這人直接扔進溪水裡的衝動，再開口時，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
「黎野，腦子不用可以留著涮火鍋。」
「你什麼意思？」黎野被他罵得一懵，有些惱火。
方未然卻不再看他，背著他繼續穩步前行，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更沉、更堅定，清晰地傳入黎野耳中：
「黎野，我不想你死。我會救你，無論什麼時候。」
兩人沿著溪流，不知走了多久，體力幾乎耗盡，尤其是方未然，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支撐。
終於，狹窄的山谷終於到了盡頭，一條蜿蜒的盤山公路出現在眼前，如同黑暗中的希望之路。
更巧的是，路邊正停著一輛越野車，幾個穿著衝鋒衣、背著碩大登山包的年輕人正在整理裝備，看樣子是準備挑戰極限，夜爬明月灣的背包客。
黎野立刻示意方未然停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虛弱感，抬起沒受傷的手，動作迅速地解下了腕上那塊百達翡麗的限量款腕錶。鉑金的表殼在月光下流轉著冰冷而奢華的光澤。
「這個，」黎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氣息不穩，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換你們手機，打個電話。」
其中一個識貨的背包客眼睛都直了，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掏出自己的手機遞過去，甚至沒敢去接那塊看起來就價值連城的表。
黎野沒理會對方的反應，飛快撥了個號碼。
「餵？」齊知遠溫和的聲音從對方傳來。
「老齊，是我…」黎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語速極快卻條理清晰。
「聽著，我們大概在明月灣東側山腳，盤山公路第三個彎道附近。我被蛇咬了，目前不知道什麼毒蛇，但是小腿部分全部失去知覺，方未然大概率左臂骨折，多處擦傷…兩人都需要緊急醫療支援。」
他沒提中間墜崖的驚險過程，只說讓人儘快趕來。
「動作快點，我這會子頭暈眼花冒虛汗的，你要是來晚了，就直接聯繫殯儀館給我收屍算了」
黎野講話沒輕沒重慣了，這會急著催齊知遠過來救人，連自己的性命都能拿來說地獄笑話。
說完他才猛地意識到，身邊還有個剛剛才斬釘截鐵說過「我不想你死」、「我會救你」的方未然。
他下意識瞥了對方一眼，只見後者靠坐在路邊的石墩上，臉色蒼白，額發被冷汗浸濕，正閉目緩神，聞言只是眼皮動了動，面無表情地掃了他一眼。
黎野莫名有些心虛，乾咳了一聲，迅速對著電話那頭補充了具體坐標，然後飛快掛斷，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挪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