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方未然！方未然！」
「我沒事。」方未然強撐起半個身體，強忍著自身的眩暈和疼痛，探身去檢查黎野腿上的傷口。
借著明亮的月光，傷口的情況看得更清楚了。被毒蛇咬傷的地方腫脹發黑，周圍的血脈也呈現出不祥的暗色，正沿著小腿緩慢向上蔓延。情況非常不妙。
方未然的心沉了下去，必須儘快解毒，否則……
他抬頭看向黎野，因為失血和毒性，黎野的臉色比他好不了多少，唇色都泛著青白。
「你的傷勢不能再耽擱了，誰知道這是什麼種類的毒蛇，必須儘快去醫院。」方未然的聲音因緊張和疲憊而沙啞，「能聯繫到楚寒嗎？」
黎野靠在石頭上，虛弱地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煩躁：「指望不上他。那傢伙睡著了就是山崩地裂都叫不醒。」
「你手機呢？」方未然立刻追問。
黎野抬手摸了摸身上所有的口袋，全都是空空如也，「沒了，恐怕是剛才摔下來的時候，不知道甩飛到哪個犄角旮旯里了。」
希望一個個破滅。方未然眉頭緊鎖，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任何可能的求救方式。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手指猛地探向自己的領口，一把扯開了兩顆紐扣，露出了脖頸上那個黑色項圈。
「你說的這上面有報警裝置，我砸碎它，會有人注意到的，對吧？」
「有電擊裝置！你不要命了？！」黎野看他眼神決絕，似乎真有要動手破壞項圈的意思，心頭一跳，急忙出聲阻止。這項圈是為了「管教」而設計的，強行破壞會釋放高壓電流，足以讓人瞬間失去意識。
「而且你砸了也沒用。報警信號只會單向發送到我的手機上。」
「電腦上沒有接收端嗎？」
「……有，」黎野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實話，「但沒人能打開我的電腦，我加密過。」
方未然：「……」
他看著黎野，黎野卻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視線。他設置權限的時候根本沒想那麼多，他的「寵物」難道還要大張旗鼓地給所有人看？項圈的狀態和警報，自然只有他一個人有權限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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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未然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算了，現在糾結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他深深地看了黎野一眼，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黎野，屈膝蹲了下來。
「還能上來嗎？」他問，聲音平靜仿佛在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要背我？」黎野愕然地看著他明顯不自然垂落的左臂，聲音拔高，「你小子這隻手臂不要了？！」
「不嚴重。」方未然頭也不回。
黎野還想說什麼，斥責他的胡來，或者命令他停下。但方未然卻突然側過頭，認真地看向他，月光映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黑眸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黎野看不懂的深沉情緒。
「黎野，」方未然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堅定，「你不能死。」
黎野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被這一句堵了回去。他頓住了，看著方未然那雙執拗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溪流潺潺的水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知道了。」
黎野抿了抿唇，沉默著，用手臂撐起身體，有些艱難地爬了上去。
兩個人沉默地沿著溪水往下遊走。月光灑落在潺潺的溪水上，跳躍著細碎的銀光，像一條流淌在幽暗山林間的銀色銀河。
黎野伏在方未然背上，受不住這氣氛，主動開口，打破了寂靜。
「方未然。」
「嗯？」方未然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體力大量消耗後的疲憊沙啞，但依舊平穩。
「下午那件事，」黎野頓了頓，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他難得地有些支支吾吾，「咳，是我，額……」
「什麼？」
「算了，」黎野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語速飛快，「下午的事是我說話難聽，你別在意。」
這話不算直白道歉，但出自黎野口中已經足夠令人意外。
方未然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是真的沒想過會從黎野口中聽到類似道歉的話語。
他沒說話，而黎野還在繼續，像是在為自己突兀的道歉尋找合理的解釋。
「石頭確實只是石頭，」黎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但是賦予了特殊意義之後，它對你而言就不止是石頭了。」
他想起方未然當時看著那些石頭時，眼中一閃而過的，他當時無法理解的東西。只有感同身受後，才知道對方眼裡的情緒有多悲傷。
「我沒你想的那麼聰明，對這種事情一竅不通。」黎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用沒受傷的手翻了翻身上殘留的口袋。早在掛在樹上掙扎時，那包他撿來的奇形怪狀的石頭，連同那件價值不菲的西裝外套，都已經葬身山谷了。
指尖只觸到一塊冰冷堅硬的物體。最初想要送給方未然的那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塞進了褲袋深處，竟奇蹟般地留存了下來。
黎野猶豫了一下，手臂越過方未然的肩膀，有些生硬地將石頭遞到他眼前。
「咳，路邊撿了塊破石頭，」他的語氣儘量顯得隨意，卻掩不住那份不自然，「我不懂這些，送你。當然。你不要也行，等我回去再送別的。」
能做到這樣，親口道歉，並送出這份算不上禮物的「禮物」，恐怕已經是黎野所能表達的極限。
方未然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石頭，在月光下泛著樸素的光澤。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用還能動的右手接過了石頭，緊緊攥在手心。
石頭冰涼的觸感，卻仿佛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度。
方未然突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黎野，多謝你。」
「什麼？」黎野一時沒反應過來。
「東西是死的，回憶再美好，過去也就都過去了。」方未然重複著黎野下午說過的話，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人總要向前看的。」
「什麼意思？」黎野不喜歡方未然這樣說話，不明不白又聽得人云里霧裡的。
方未然卻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漠：「沒什麼。」
他不肯說，黎野也不打算追問，年輕人想法多再正常不過。不過他心裡裝著另外一件事，必須得問個清楚。
「狼崽子，你之前在崖頂上是不是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