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耳邊一句句冰冷的「節哀」，感受著他唯一的「」避風港」在眼前四分五裂，被裝進小小的黑盒子，灰飛煙滅。
眼前的懸崖仿佛與記憶中那個暴雨夜的陽台邊緣重合了。黎野懸在樹上的身影，與他記憶中母親墜落前那個絕望的輪廓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窒息感攫住了他的喉嚨，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後背，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在哪裡，根本無法執行大腦發出的任何指令。
他張了張嘴，想回應黎野的呼喊，想告訴他抓住，想找東西拉他上來，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母親墜落前的身影在他混亂的視野里反覆閃現。
他像是被釘死在了那個絕望的雨夜，動彈不得。
「方未然！你清醒點，別看下面，說話！回神！」黎野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明顯強撐著的虛弱。
他明顯也察覺到了方未然異常的狀態，努力嘗試喚回方未然的神智。
黎野懸在半空，麻痹感沿著小腿不斷向上蔓延，力氣正在快速流失。
該死，這麼下去不行，他怎麼能死在這裡。他強撐著抬頭，死死盯著崖邊那個僵住的身影。
月光下方未然的臉色白得嚇人，眼神空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完全陷入了某種不可知的夢魘。
這小子到底怎麼回事？恐高症？不對，恐高症不會瞳孔渙散，失去意識。倒像是創傷後遺症……
黎野心頭警鈴大作。等這狼崽子自己清醒過來，他恐怕早就毒發掉下去摔成了肉泥。
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電功率開到最大，猛地將刺眼的光柱對準方未然失焦的雙眼！
「狼崽子！方未然！看著我！」黎野的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方未然耳邊。
「不管你曾經遭遇過什麼，再不清醒，你後悔一輩子的事情又要多一件！」
「失去的已經失去了，沉浸在過去里有什麼用，難道你後悔人就能復活？不可能的。你只能帶著罪孽活下去！方未然，你要重蹈覆轍嗎？繼續做無能為力的廢物？」
強光刺眼，方未然下意識偏頭閉眼。黎野的怒吼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混沌的意識上！
無能為力……
這幾個字像淬了火的針，扎進他最深層的恐懼。他已經後悔過一次，眼睜睜看著至親墜落而無能為力，那種絕望，絕不能再經歷第二次！
母親墜落的身影和黎野懸在樹上的畫面在腦中逐漸融為一體。
黎野……對，他要救人！
方未然狠狠咬了下舌尖，劇痛讓他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理智回籠的瞬間，他迅速掃視四周，他沒有繩索，沒辦法靠近黎野所在的位置。
就在此時，黎野抓住的那棵歪脖子樹，根部傳來了細微卻清晰的「咔嚓」聲。
艹，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會連方未然這樣好涵養的人都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怎麼辦？黎野不能死在這裡。他是因為黎野需要而存在的物件，如果主人消失，寵物便沒有了存在的必要。
況且以黎野的地位，當真出事，底下的人一定會被問責。方未然無權無勢，可不是最好的替罪羊人選。
事到臨頭，方未然反而陷入極度冷靜的狀態。
他飛快掃視了一圈，這時候再返回營地喊人根本來不及，等援兵趕到，恐怕只能替黎野收屍。但四周空無一物，連根像樣的藤蔓都找不到。
得找一個支點。
他的目光如刀，急速掃過崖邊每一寸土地，最終死死釘在崖邊一棵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的古樹上。
他的手摸向腰間，「咔噠」一聲輕響，皮質腰帶應聲而解，襯衫衣袖也被他撕扯了下來，捲成一條繩索。
他衝到古樹旁，將繩索一端死死纏繞在粗糙的樹幹上，用力拉緊，打了一個死結。
「黎野，你還清醒嗎？」
「老子好著呢，比你好。」好在黎野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卻很清醒。
人還清醒就好，暈倒的人才難救。
方未然雙手緊攥皮帶的另一端，他向後猛退幾步，深吸一口氣，然後足下猛得發力，借著沖勢毫不猶豫地向著懸崖外縱身盪去！
身體驟然懸空，強烈的失重感攫住心臟，崖底的風裹挾著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但他眼中只有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腦海中不斷計算著擺盪的軌跡，冷靜得可怕。
在皮帶盪到最低點、即將靠近黎野的剎那，方未然鬆開了手，借著慣性如同離弦之箭，精準地撞向黎野！
「方未然！你不要命了？」
「砰！」
巨大的衝擊力將黎野從斷裂的樹枝上撞脫，兩人抱在一起，重重摔向斷崖下方那道植被茂密的斜坡。
天旋地轉！
兩人如同糾纏在一起的石塊，沿著長滿雜草和灌木的陡坡一路翻滾、碰撞。
翻滾中，方未然始終不忘用身體護住黎野的頭頸和中毒的腿。
又一次劇烈的撞擊後，他清晰地聽到自己左臂傳來一聲清脆的「咔嚓」，鑽心的劇痛瞬間席捲而來，方未然眼前一黑。
不知滾了多久，下墜的勢頭終於被茂密的植被抵消。兩人重重地摔在坡底較為平坦的草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黎野被摔得七葷八素，毒性和撞擊讓他意識模糊，但他能感覺到中途一直有人用懷抱緊緊護著他。
他掙扎著抬眼，借著月光，看到壓在他身上的方未然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軟軟地垂落。
對方的右手也磨出了許多道傷口，卻仍然死死抓著他的胳膊，那雙黑眸驚魂未定，帶著未褪的驚懼和後怕，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仿佛一鬆手，黎野就會消失。
黎野看著他那條明顯骨折的手臂，再看看他這副不顧一切撲救自己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的情緒涌了上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喂，方未然！方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