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野想通道理,心裡的火氣不知不覺散了個乾淨,腳步卻拐了個彎,沒立刻返回營地,反而繼續往外走。
他走得時候生氣得那麼明顯,還放狠話說不許跟來,怎麼也得多走幾圈,才顯得他後面消氣合理。
他沿著林間小道慢慢踱步,目光鬼使神差地開始在地上的石塊間逡巡。他認不出什麼雲母岩、石英石,只要覺得顏色特別的、形狀怪異的,或者帶著點晶瑩反光的,就彎腰撿起來,胡亂塞進兜里。
黎野皺著眉看了看,乾脆利落地脫下了身上那件價值不菲、做工精良的定製西裝外套,毫不在意地將它鋪在地上,四角一提,打了個結,做成了一個臨時的包裹,繼續把他覺得「方未然可能會喜歡」的石頭往裡扔。
黎野彎腰去夠一塊嵌在泥土裡,帶著暗紅色紋路的石頭時,石頭到手,他正準備起身,突然感覺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麼滑膩異常的東西。
他低頭,撥開茂密的雜草和落葉,瞳孔微微一縮。
腳邊是一條死去多時的蛇屍,皮肉早已腐爛多時,只剩下骨骼裸露在外。
蛇屍旁邊的地面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同,坑坑窪窪,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灼燒或腐蝕過。裸露出的土壤表面,沾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並不顯眼。
黎野剛湊近,一股刺鼻的、類似於臭雞蛋混合著硝煙的獨特氣味便鑽入鼻腔。
他的臉色瞬間凝重起來。他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對某些危險品的氣味再熟悉不過。
硝石?硫磺?
這荒山野嶺,遊客罕至的明月灣,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殘留?
黎野強壓下心頭的震驚,借著月光和手機微弱的光亮,又在附近發現了至少兩三處類似的痕跡。
被刻意掩蓋的篝火餘燼,隨意丟棄的壓縮食品包裝袋。這些跡象都表明,曾有人在此地短暫地停留過,而且人數應當不少。
撥開半人高的灌木,幾台明顯被遺棄、鏽跡斑斑的機器半掩在雜草中。黎野雖然不認識上面的英文,但也能看出,這絕對不是普通登山客或地質愛好者會攜帶的設備。
有人在秘密檢測這裡的地質環境?
他正凝神思索著這些異常與boss那句話之間的關聯,身後枯枝被踩斷的輕微「咔嚓」聲讓他瞬間警覺,肌肉繃緊,猛地回頭低喝:
「誰?」
陰影里,方未然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你怎麼跟來了?」黎野驚訝地挑了下眉。
「你什麼也沒帶,不安全。」方未然的回答很簡單,聲音被吹散在夜風裡,顯得有些輕。
明月灣開發程度低,山林深處藏著什麼野獸誰也說不好。黎野可以負氣獨自離開,他卻不能真讓對方在這荒山野嶺里毫無保障地亂闖。
只不過他暫時還不想和黎野說話,所以乾脆選擇遠遠跟在後面。
剛才突然看見屬於黎野的手電筒光芒突然加速消失在灌木叢後,他才心中一緊,急忙跟了上來。
他的目光掃過黎野腳下那些不尋常的痕跡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廢棄儀器輪廓,眼神微動。
「這些是什麼?」看來黎野是為了這些東西才來得明月灣,他就說不可能是因為什麼散心。
黎野按了按眉心,煩躁與凝重交織:「我也不知道。情況有點複雜,先回去再說。」
他正準備邁步離開,方未然手中握著的手電筒光柱無意間掃過他腳邊的草叢。
「黎野,小心!」
方未然的警示脫口而出,但為時已晚。一道細長的黑影如同閃電般從草叢陰影中彈射而起,精準地咬在黎野的腳踝上!
尖銳的刺痛感傳來,伴隨著迅速蔓延開的酥麻感。
「艹!」黎野悶哼一聲,小腿瞬間傳來一陣無力感,讓他不自覺地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試圖穩住身形。
禍不單行,他根本沒注意到身後茂密的草叢之下,竟然隱藏著一處陡峭的斷崖邊緣。
腳下陡然一空,黎野的身影在方未然驟然收縮的瞳孔中,直直地向下墜去,瞬間被黑暗吞沒!
「黎野!」方未然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猛地撲到崖邊,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
下方傳來黎野的聲音,還算清晰:「沒死!快過來幫忙!」
好在懸崖下方不遠處的岩壁上斜生出一棵頑強的歪脖子樹,黎野下墜時本能地亂抓,竟然被他僥倖抓住了樹幹,身體懸在半空,避免了直接摔落崖底的厄運。
黎野嘗試移動了一下被咬傷的那條腿,整條小腿已經幾乎失去知覺,麻木感還在向上蔓延。
「那條蛇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毒性很猛,我這條腿快沒知覺了,撐不了多久。你想辦法拉我上去!」
他快速說明情況,腦子裡飛速思考著脫困的方法。
然而,他等了片刻,卻遲遲沒聽到方未然的回應。
月光下,方未然依舊趴在崖邊,探出半個身子,手電筒掉在一旁。
「你怎麼了?!」黎野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
狼崽子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黎野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不清,帶著焦急的質問:「你怎麼了?!」
方未然聽不真切,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變形。
懸崖的邊緣,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還有那棵在風中微微顫動的、掛著黎野的歪脖子樹,所有這些都像是被投入了攪動的漩渦,光怪陸離,無法聚焦。
耳朵里嗡嗡作響,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撕裂他的鼓膜。
他又回到了那個雨夜。
瓢潑大雨,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
「臭女人!藏著錢不給我是吧!找死!」男人粗暴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拳頭落在肉體上的悶響,以及東西被砸碎的刺耳聲音。
噼里啪啦。
女人悽厲絕望的哭喊,穿透雨幕,清晰地刺入他的腦海:「家裡已經沒有錢了!這是小然的學費,你再拿走這些,小然怎麼上學?!他是你兒子!」
「什麼兒子!老子只要錢!還有沒有錢!全拿出來!不然老子要你的命!」
緊接著,是樓下傳來的、隔著雨聲顯得有些失真的驚呼,許多人雜亂的腳步聲和喊叫:
「跳樓了!有人跳樓了!」
「好像是個女人!」
「快報警!叫救護車!」
聲音尖銳而混亂。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樓下。
最後,是個相對冷靜、卻冰冷得不帶絲毫溫度的聲音,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某個親戚,方未然已經記不清了,那道聲音在他耳邊重複著:
「是意外墜樓……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他殺,沒辦法定罪。」
「節哀……」
這兩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空白的腦海里不斷迴蕩、放大,最終淹沒了所有其他的聲音。
節哀?怎麼節哀?
他當時就被關在自己的房間裡,透過門縫親眼看著母親是如何在爭執中被那個男人推搡到陽台邊緣,看著狂風卷著她單薄的身體,看著那雙曾經充滿溫柔和希望的眼睛,最後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絕望,然後……
砰的一聲,墜落。
他們說這是意外,意外失足。
那分明謀殺!是被那個名為「父親」的賭狗親手推向深淵的謀殺!
原來只要不親手捅刀,就不叫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