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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是補償,才不是道歉

2026-09-09 12:58:35 作者: 茶夙酒

  那些久遠得連黎野也快記不清的回憶湧上心頭。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黎野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那時候的他,還是個在街邊廝混,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小混混,頭腦簡單,四肢也不算發達,只知道跟著所謂的老大去砍人、搶地盤,用一股不要命的狠勁博取出頭的機會。

  有一次,他們惹了不該惹的人,他被對方重點「照顧」,身上挨了好幾下,頭破血流。混亂中,他被抓了個正著,扔進了當地那個破舊窄小的警察局。

  那時候他還未成年,但那小破地方沒什麼少管所,就直接被關在了拘留室里。

  警察問他家裡人的電話,他咬著牙死活不肯說,他哪有什麼家裡人可說?

  黎野痛恨人販子,因為他自己就是被拐賣的。被賣給一戶農家,他那時已經六歲,有了些許記憶。他記得自己原本的名字不叫這個,記得城市的燈光,記得一個模糊的、帶著溫柔香氣的懷抱。所以他死活不肯叫那對眼神渾濁、皮膚粗糙的男女「爹媽」。

  不認?那就打。

  沾了鹽水的皮鞭,或者乾脆就是帶著倒刺的荊條,一下下抽在他瘦小的背上、腿上。

  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後來就麻木了,只感覺到溫熱的血順著皮膚往下淌。凝固後把破舊的單衣牢牢粘在傷口上,每一次撕扯都像是活生生刮下一層皮肉。

  他們把他關在陰冷潮濕的地窖里,和蟑螂老鼠作伴,餓上幾頓是常事。最餓的時候,他連地窖里腐爛的菜葉都嚼過。

  他背上幾乎沒幾塊好肉,舊傷疊著新傷,縱橫交錯,像一幅醜陋的地圖。他學會了在挨打時蜷縮起來,護住頭和內臟,也學會了用最兇狠、最不服輸的眼神瞪著那對男女,哪怕換來更殘酷的毒打。

  在他十歲那年,那對據說一直生不出孩子的夫妻,不知道從哪求來了什麼偏方,竟然真的生了個大胖小子。

  賣的哪有自己親生的種重要,於是黎野徹底成了多餘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偷聽到那對男女在房間裡竊竊私語,商量著要把他「再出手」。

  「這麼大年紀了,誰家還要來當兒子?我看吶,只能賣給山裡的黑礦場,那種地方,進去了就別想出來,死了往廢礦坑裡一扔,連個響聲都沒有。」

  他們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談論他的命運如同談論一頭即將被處理的牲口。

  就是那個夜晚,黎野用偷偷磨尖的石頭片割斷了捆著他的麻繩,翻過那堵他暗中觀察了無數次的低矮土牆,頭也不回地扎進了無邊的夜色里。

  他逃了,逃得遠遠的。不知道方向,只知道離那裡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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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黎野逃了,逃得遠遠的。

  他睡過橋洞,鑽過草堆,跟野狗搶過食,最餓的時候甚至在垃圾堆里翻找任何能塞進嘴裡的東西。

  他挨過其他流浪漢的打,也為了半塊發霉的饅頭跟人打得頭破血流。但這一切,都比不上在那個所謂的「家」里,那種被當作牲畜一樣對待、隨時可能被賣去送死的絕望。

  至少,他現在是自由的。呼吸的空氣是自由的,挨的打是為了自己,而不是因為不肯叫一聲「爹媽」。

  警察們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渾身是傷卻眼神兇悍如幼獸的樣子,只當他是叛逆期的問題少年,跟家裡鬧矛盾跑出來,嘴硬不肯低頭。

  黎野在冰冷的看守所里待了三天。

  胃裡傳來劇烈的動靜,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在發炎,疼得他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胃裡像有火在燒,眼睛因為被打得腫脹,只能勉強睜開一條縫。

  那時候他地位最低,什麼髒活、累活、危險的活都是他沖在前面,受傷最重,得到的卻最少。躺在那裡,聽著外面隱約的嘈雜聲,他以為自己可能就要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骯髒的角落裡了。

  就在他意識模糊的時候,一股極其誘人的香味鑽進了他的鼻腔——是番茄雞蛋面的味道,熱氣騰騰,帶著溫暖的煙火氣。

  他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透過腫脹的眼縫,看到個眼熟的警察站在鐵欄杆外,正是詢問他監護人的那個中年男人。

  對方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碗,裡面正是那碗香得讓他不斷分泌唾液的面。

  警察看著他這副慘狀,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無奈:「你這臭小子,怎麼倔得跟頭野驢似的。起來,不說也沒事,男孩子哪有不打架的,不是什麼大事。先吃飯,吃完飯,我帶你出去。」


  那碗面,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東西。每一根麵條都吸飽了酸甜濃郁的湯汁,雞蛋嫩滑,番茄軟爛。

  他幾乎是狼吞虎咽,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那味道,連同那一刻從絕望深淵被短暫拉回人間的複雜感受,一起刻進了他的骨髓里。

  對面的男人看到他餓死鬼投胎一般的模樣,笑出聲來。

  「好吃吧,這可是我老婆教給我的秘方,家傳絕學,便宜你小子了。」

  雖然後來,他無數次後悔與「那個人」相遇。即便他後來擁有了翻雲覆雨的權力,擁有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金錢,他內心深處,卻依然頑固地饞著那碗最普通的番茄雞蛋面。

  想到這裡,黎野的腳步頓住了,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也似乎吹散了他心頭的些許鬱悶。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方未然在意的是什麼。

  方應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賭狗,是畜生,但這並不影響他曾經,在方未然的記憶里,可能也是一個會帶著兒子認石頭、講故事的「好父親」。

  方未然能狠下心割捨掉現在這個畜生般的父親,卻放不下那些被珍藏在記憶深處屬於「好父親」的那些痕跡,似乎……也情有可原。

  黎野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承認自己下午那幾句話確實說得難聽了點,戳到了狼崽子的痛處。

  但是……道歉?

  黎野扯了扯嘴角,那是不可能的。他黎野的字典里就沒有這兩個字。

  最多,最多回去之後,讓人多留意點,給那狼崽子多搜羅幾塊奇奇怪怪的破石頭當補償好了。

  反正他不缺錢,這是補償。

  對,是補償,才不是道歉。黎野認真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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