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然愣了愣，一句抱歉脫口而出。
黎野似乎也有些出神，他目光飄忽，一句沒過腦子的話，就這麼借著殘存的酒意溜了出來：
「又不是你殺的人，你道什麼歉。」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兩人同時愣住。
短暫的寂靜里，黎野率先回過神來。
酒精害死人，他抬手，用指節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像是懊惱自己竟會接這話茬。
「我喝醉了，胡說的。別聽，別信。」
「晚飯，謝了。」這聲道謝來得突兀，與其說是感謝，不如說是一種生硬的結束語。說完，黎野便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方未然目送他離開，眼神閃爍，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為什麼黎野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是殺人，而不是意外？
……
狼蛛的邀約，地點最終定在了一艘名為「海神號」的遊艇上，出海遊玩，三天兩夜。
碼頭邊，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楚寒雙手插在褲袋裡，仰頭看著眼前通體潔白、流線型的豪華遊輪，嘴裡發出「嘖嘖」兩聲。
「坐船啊？真不吉利。」他撇撇嘴，語氣里滿是嫌棄。
正在檢查行李的阿錚抬起頭，疑惑地問：「怎麼說？」
「你沒看過那個電影嗎？《鐵達尼號》，」楚寒比劃著名，「那麼大一艘船，砰得一下，撞冰山上了，一船人都淹死了，想跑都跑不掉。海上的生還機率可比在陸地上小多了。」
「要不然你以為boss為什麼選在船上見我們？」
黎野下了車，也抬眸看向面前的龐然大物。
「船上全是boss的人，我們帶不上去人手，又只有這麼點大地方，飛都飛不出去，」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剛好方便瓮中捉鱉。」
方未然抬眸，審視著眼前這艘巨大的鋼鐵座駕，美麗，卻也意味著潛在的危險。海鷗在桅杆上空盤旋鳴叫，更添了幾分未知的壓抑。
「既來之，則安之。走吧，別讓主人家久等。」
黎野率先邁開步子，其他人也不再多言，踏上了通往遊艇的舷梯。
幾名身著白色制服的侍者早就等在甲板上，立刻伸手接過幾人的行李，引導眾人走進主宴會廳。
廳內已經流光溢彩，水晶燈折射出璀璨光芒，舒緩的音樂流淌。離正式晚宴尚有一段時間，賓客只有零星兩三位。這其中兩道身影卻格外顯眼。
狼蛛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手裡晃著一杯威士忌，正與旁人談笑。
茉莉安靜地站在他身邊，一身精心剪裁的藕粉色公主裙，裙擺綴著細碎的晶石，燈光下流轉著五光十色的暈彩，長發微卷，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精緻。
楚寒看著不遠處那幅「兄妹和諧」的畫面，只覺得諷刺至極。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方未然，湊過去，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憤憤道：
「狼蛛這滾蛋又在賣親妹妹了，誰當他妹妹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請記住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雖然不喜歡茉莉，也不支持對方和老大湊一對，但一個年輕姑娘跟貨物一樣被推銷來推銷去，未免有些可憐。
方未然聞言，目光也隨之落在茉莉身上。那身過分華麗精緻的公主裙，襯得她纖細脆弱，像一件被精心包裝待價而沽的禮物。
他眼神微沉，再次明白黎野身邊都是些什麼魑魅魍魎，連親人都能用來利用，心底的警惕拉滿。
幾乎是黎野踏入大廳的瞬間，茉莉就發現了他們一行人。她眸光倏地亮起，像投入石子的靜湖，向前快走了兩步。
「黎爺，您來了。」
聽到動靜，狼蛛這才轉頭看來，臉上那點漫不經心收了起來，不緊不慢地迎上來。
「黎爺，好久不見。」狼蛛在幾步外站定，嘴角勾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微微感受。「給您送的請柬您沒回，我還以為您瞧不上我呢。」
顯然狼蛛還是沒消上次被拒絕的那口氣，說話夾槍帶棒的。
黎野迎著他的目光，神色沒有任何變化，淡漠地回應：「你邀請，我就赴約，僅此而已。」
「難不成還要特意打電話感謝你一番？我倒是能，你敢接嗎？」
「黎野，你！」狼蛛還是那個狼蛛，壓根壓不住一點脾氣，臉色一沉，剛要反唇相譏。
這時，一名侍者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插入兩人之間，恰到好處地打斷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黎先生，您的房間已經安排好了，我帶您和您的下屬過去。」
狼蛛像是被掐住了喉嚨，所有未出口的話瞬間咽了回去，臉上閃過一絲忌憚，冷哼一聲，別開了臉。
黎野的目光掠過狼蛛，多看了兩眼這名侍者。對方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弧度精準，眼神卻如同無機質的玻璃，毫無溫度，像掛著一張精心描繪的微笑面具。
是boss的人。黎野心下明了。他直接問道：「boss在哪裡？我先去拜訪boss。」
侍者微笑不變，應對得體：「先生另有要事，但請您放心，先生會準時出席晚宴。」
他側身引路，將人帶到地方後，彎腰鞠了一躬。「幾位的房間就在前面，希望幾位享受這次旅程，晚上準備了特別的活動，敬請期待。」
直到走出一定距離，楚寒才縮了縮脖子，咂舌道：「好嚇人，像個假人。」他每次見boss身邊的人都覺得心底發毛，那是一種面對危險的本能不適。
黎野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給了他一個眼神。
「明白了，老大。」
他們的房間位於遊艇上層，是相鄰的套房，內部裝修極盡奢華。
一進入房間，楚寒臉上的輕鬆瞬間收起。他反手鎖上門，立刻走向侍者提前送到了房間內的行李，從裡面翻出探查設備。
方未然過去幫忙，兩個人貓著腰，從門口開始，對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進行地毯式搜查。沙發縫隙、窗簾軌道、燈罩內部、床頭櫃背面……甚至連衛生間的水管和通風口都仔細探查了一遍。
確認肉眼可見之處沒有竊聽器和微型攝像頭後，楚寒鬆了口氣，又打開隨身攜帶的手提電腦，屏幕上的數據飛快滾動，檢測著可能存在的無線信號傳輸。
幾分鐘後，楚寒直起身，面色凝重地看向一直站在巨大觀景窗前，沉默地望著窗外無垠海面的黎野。
「老大，房間裡是乾淨的，沒有別的東西。但是，」他頓了頓，將電腦屏幕轉向黎野的方向，「果然沒信號。所有的行動網路和公共WiFi都被屏蔽了，只有船上的內部區域網可用，但是也需要特殊授權才能接入。」
黎野沒有回頭，深邃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蔚藍的海面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美麗卻隔絕了一切。遊艇正平穩地駛向公海，四面八方，皆是深不見底的未知。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這一切早就在預料之中。
「嗯。」他淡淡地應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既然主人把我們『請』來了，自然不會讓我們輕易與外界聯繫。」
海天一色，孤舟浮沉。這艘華麗的牢籠，已經等到它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