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第二天走進花房的時候，艾琳娜正蹲在架子前面給新到的玫瑰換盆。
她聽見腳步聲抬了頭，然後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你昨晚挖煤去了？"
秦頌打了個哈欠，眼下的兩團烏青跟被人揍了兩拳似的。他揉了揉眼，聲音還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失眠了，看百萬英鎊看的更睡不著。"
"百萬英鎊？"
"就那個……"秦頌胡亂編了個名字，"他又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困死我了。"
艾琳娜看了他兩秒，目光從他眼圈往下移到他顴骨上那道破了皮的紅痕："你臉怎麼了？"
秦頌下意識摸了摸顴骨。昨晚被按在地上時蹭的，碎石子劃了一道口子。
"洗臉的時候指甲劃的。"他面不改色，"我指甲長了，忘剪了。"
"哦。"艾琳娜收回視線，沒追問，把手裡那株玫瑰的根輕輕按進新土裡，拍了拍指間的泥，"那你今天還能幹活？要不要跟Leo請個假回去補覺？"
"不用不用，"秦頌擺手，湊過去蹲在她對面，"我這人扛造，熬一夜沒事。再說了我剛來幾天就請假像什麼話——怎麼，今天有什麼新活？"
艾琳娜把土壓實了，站起來去水龍頭底下沖手，水流嘩嘩的。
秦頌跟在她屁股後面轉，像條尾巴。
"Leo說周六晚上有團建，"艾琳娜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旁邊的擦手巾擦乾淨了，"莊園所有員工都去，出去吃飯，完了可能去KTV。你剛來趕上這波，運氣不錯。"
"團建？"秦頌眼睛亮了亮，"包吃喝不？"
"肯定包啊！但凡要自己出錢，就沒一個人會去！"
"那行啊！"秦頌樂了，困意都散了三分，"我以前上學的時候最煩這種集體活動，但要是有人請客那另說。去哪兒吃？吃什麼？"
"還沒定，Leo說周四統計人數，周五定地方。"艾琳娜把毛巾疊好掛回去，轉過身來看他，"你肯定去吧？"
"去，必須去。"秦頌拍胸脯，"這兒的老闆我看行，還給員工搞團建，我那會兒在——"他頓了頓，卡住了，然後打了個哈哈把話咽回去了，"我反正去。"
艾琳娜彎了彎嘴角："那到時候我提前跟你說時間。"
"好嘞。"
秦頌雖然困，但一忙起來注意力就轉開了，拿著剪刀修枝剪葉的時候手還挺穩的。
艾琳娜在旁邊整理花架，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秦頌嘴上不閒著，問東問西的，從莊園歷史聊到食堂哪個窗口的菜好吃。
艾琳娜回答得也比昨天話多了些。她說她來這兒之前在另一家私人莊園做過兩年，那邊待遇沒這邊好，但老闆人不錯，後來那老闆出國了就散了。來這兒是Leo介紹的，兄妹倆在一處好有個照應。
"你哥對你挺好的，"秦頌把一把剪下來的枯枝攏在一起，"我看Leo哥平時話不多，但辦事特別利索。昨天我找他問宿舍熱水的事，他三分鐘就給我解決了。"
"他那人就那樣，"艾琳娜的語氣裡帶了點做妹妹的抱怨，"說話省字，問什麼答什麼，多一句都沒有。小時候他更過分，我摔了一跤膝蓋流血了去找他，他看了一眼說'創可貼在你左手第二個抽屜'就走了。"
秦頌笑得剪刀差點脫手："親哥？"
"親的。"艾琳娜翻了個白眼，"所以我從小就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
他倆正聊著，秦頌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鎖屏上的微信提示來自"葉燼言"。
他心口猛地一跳，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在忙？"
秦頌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三秒。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問候，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人每條消息都有點說不清的意味。
"上班呢，"他打字回過去。
"鼻子上的傷，早上碰的？"
秦頌的手指頓住了。
他怎麼知道鼻子上的傷？
秦頌的心跳快了兩拍。
"早上洗臉指甲劃的，"他打字，斟酌著措辭，"你怎麼知道？"
"猜的。"對方回得很快。
這個回復看起來就是一個同事之間的玩笑。
但秦頌莫名覺得後背有點涼。
太巧了。
秦頌把手機揣回兜里，繼續幹活。但他心裡那個念頭像刺一樣扎著，這人是知道點什麼嗎？他真的是行政崗的嗎？
停。秦頌甩了甩頭，把那個畫面甩出去。別胡思亂想了，打工人好好幹活好好領錢，別自己嚇自己。
下午跟艾琳娜分頭幹活。秦頌負責主樓前面的草坪修剪，幹完活收了工具往宿舍走的路上，太陽已經快落完了，天邊剩最後一線橘紅色的光。
走到冬青叢拐角的時候，他迎面碰見了那人。
葉燼言剛從主樓那邊出來，看見秦頌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
"下班了？"
"嗯。"秦頌停下來，抬頭看他。
這人個子高，每次面對面站著都得仰頭。"你呢，剛忙完？"
"出來透口氣。"葉燼言端著咖啡杯，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臉上，語氣帶了點關心，"鼻子旁邊那道口子怎麼回事？。"
秦頌中午剛在微信上被問過同樣的問題，這會兒又被當面問了一遍，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洗臉指甲劃的，"秦頌還是那套說辭，順便笑了笑，把話題岔開，"不說我了，你行政那邊忙不忙？剛來兩天應該還在熟悉流程吧？"
"還好。文檔比較多，但比之前的工作清閒多了。"
秦頌點了點頭。他盯著對方看了兩秒，那張臉在暮色里輪廓分明，眉眼跟在花房裡一模一樣，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他總覺得不對勁。
後來的一切印證了他的猜想，當然，不是現在！
"你之前做什麼工作的？"秦頌問，語氣假裝隨意，"你說學金融的，那應該在大城市待著才對。怎麼跑這兒來了？"
男人笑了，"大城市的辦公樓格子間坐久了，想換個環境。恰好這邊缺人，就來了。"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秦頌臉上停了一瞬，"你呢？在莊園待得慣嗎？"
"挺好啊，"秦頌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活不累，伙食還行，人也都挺好相處的。昨天艾琳娜還跟我說過兩天有團建，你會去吧？"
"團建？"
"就公司出錢請吃飯唱歌那個。Leo說的，周六晚上，所有員工都去。你們行政崗的肯定收到通知了吧？"
"我還沒收到通知，可能是行政那邊剛來還沒來得及拉我進群。"他說得很輕巧，"到時候看安排吧。"
秦頌點了點頭。
所有員工都去。行政崗的新員工不可能沒收到通知。除非他不在那個群里！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行政崗的人！
"行，那你先忙你的，"秦頌往宿舍的方向退了兩步，朝他擺了擺手，"回見。"
"回見。"葉燼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