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轉身走了。走出幾步之後他裝作整理外套的動作側了下頭,餘光里那個人還站在原地,目送他。
秦頌轉回頭來加快步子走了。
明明笑容是溫的,話是好聽的,站在那兒的樣子也是紳士優雅的。但他總覺得被什麼東西盯上了,如同野獸遠遠地臥在草叢裡曬太陽,懶洋洋的,但眼睛始終沒離開獵物。
回到宿舍反鎖了門,秦頌往床上一倒。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一條艾琳娜的消息。
"周天有什麼安排?要不要跟我和我哥去鎮上逛?"
秦頌回了個"好呀"。
他想了想,又給艾琳娜補了一條:"對了,那個新來的行政崗,你哥有沒有跟你說他什麼情況?他叫葉燼言。"
艾琳娜那邊正在輸入了一會兒。
"我哥說他也是同事通知的……不太清楚具體情況,反正老闆招的人唄。"
秦頌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老闆招的人。
一個老闆親自招的行政崗員工,在莊園裡待了兩天了連內部通知群都沒進。團建的消息都沒收到,這合理嗎?
他把手機往枕頭邊上一擱,閉上眼。
操。
另一邊。
艾琳娜在宿舍里看著手機屏幕上秦頌發來的那條消息,慢慢笑了一下。
"我就說吧,"她按住語音鍵,聲音壓低了,帶了點幸災樂禍的味道,"他嘴裡沒一句實話。昨晚肯定是被嚇得沒睡好,今天那倆黑眼圈能當熊貓了,還騙我說看劇看的——"
她鬆開語音,發送。
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機放到一邊,靠在椅背上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老闆還是太厲害了,"她小聲自言自語,嘴角彎著,"這個滿嘴謊話的人,就該被——"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拉開抽屜把手機放進去鎖好,站起來去洗臉了。
……
秦頌知道自己瘋了。
他蹲在樹林入口的柵欄旁邊,把那把摺疊刀攥在手心裡,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側身擠過那道柵欄門縫。
腳踩上鬆軟泥土的瞬間,秦頌屏住了呼吸,耳朵豎起來聽著周圍的動靜。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後頸一緊,整個人被從後面勒著脖子往後拖了出去。
那力道來得又准又狠,手臂橫過他的喉嚨,直接把他雙腳離地拎起來摁進旁邊的樹叢里。後背撞上一棵粗壯的樹幹,一隻手攥著他的後領把他頂在樹上,另一隻手掐著他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
帽子掉了。口罩還在,但那人兩根手指一勾就把它拉到了下巴底下。
月光照在秦頌臉上。
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又是你。"秦頌的嗓子被那隻手掐著,聲音擠出來都是啞的,"你他媽——"
"閉嘴。"
那人開口了。
變聲器。嗓子底下壓著的那種機械感的嗡鳴,昨晚秦頌沒聽見他出聲,今天聽見了。
秦頌的頭皮麻了一瞬。
"我——我就路過——"
"你昨晚也路過。"
臉對著樹幹。
冰涼的、粗糙的樹皮貼著他的顴骨和下巴。男人的手從後面壓著他的肩膀,迫使他整個上半身趴在樹幹上,後腰被什麼東西抵住了,秦頌一開始以為是他膝蓋,後來反應過來是胯骨的位置。
整個人被從後面罩住了。
男人比他高大一圈,俯下來的陰影把秦頌整個人攏在裡面。他的呼吸落在秦頌的後頸上,隔著衣服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溫熱的氣流。
"你昨天說瞎了。"那人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變聲器特有的金屬味,"今天這隻眼睛,還要不要?"
秦頌渾身一抖。
"我錯了——"他的聲音也抖,額頭抵著樹皮蹭出了一層汗,"哥,大哥,我真錯了。我就是睡不著出來逛逛,沒想去哪兒——"
"這片林子是禁區。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還來。"
男人的膝蓋往上一頂,秦頌整個人被他壓得往前一拱,胸口貼著樹皮摩擦了一下,粗糙的樹皮隔著衣服布料都能感到那股刺痛。他悶哼了一聲,手在身後胡亂抓了兩把,但什麼都沒抓著。
"你放開我——"他的聲音變了調,帶了哭腔,"我回去睡覺,我發誓再也不來了——"
"你昨晚也發誓了。"
秦頌語塞了。
他確實發過誓。
昨晚被按在地上的時候他哭著說再也不來了,結果二十四小時都不到他又擠過那道柵欄門蹲在了這片林子裡。他自己都覺得不可信,更何況對方。
"我——這次是真的——"
"你嘴裡有真話?"
男人的聲音很平,不趕時間,甚至還有點悠閒。一隻手壓著秦頌的肩膀,另一隻手抬起來,捏住了秦頌的耳垂。
秦頌整個人僵住了。
動作太輕了。兩根手指捏著他的耳垂慢慢揉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什么小物件。指腹的薄繭蹭過耳廓邊緣的皮膚,激起一串細小的戰慄,秦頌的脖子都繃緊了。
"你——你別碰我——"
"你抖什麼?"
"我沒抖——"
男人低笑了一聲。
秦頌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那個笑被變聲器濾過之後變成了一聲振動。
樹林深處傳來一聲低吼!
比昨晚近,近得多!秦頌的頭皮炸了,整個人本能地想往樹皮里縮,但被那人壓著動不了。那聲音持續了三四秒,低沉綿長的,像是從什麼巨物胸腔深處滾出來的悶雷。
"你聽見了?"那人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什麼——"
"有人在叫。"
秦頌渾身的汗毛刷地立了起來。他豎著耳朵去聽,除了那聲低吼的尾音還在空氣里消散,別的什麼聲音都沒有
那句"不要吃我"。
他的後牙開始打顫,咬緊了也止不住。
"那是——那是——"
"是活物。"那人的聲音近了一寸,溫熱的呼吸蹭過他後頸的皮膚,"新鮮的,剛放進去的。你猜它現在還剩幾口氣?"
秦頌的眼眶濕了。
真害怕的時候眼淚控制不住。他臉朝著樹幹,眼淚沾在樹皮上,洇濕了一小片。他想罵人,想掙脫,想撒腿就跑,但渾身上下軟得像攤泥,被那人按在樹幹上動彈不得。
"你——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哭腔,"你是這兒的——你是殺人犯——"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他媽就是——"秦頌忽然來了一股勁兒,手臂撐著樹幹使勁往後退了一下,肩膀撞上了那人的胸膛。
那一瞬間他能感覺到那副胸膛的厚度和溫度,硬邦邦的肌肉貼著他的肩胛骨,他撞上去的時候那人紋絲沒動。
"操——"秦頌又掙了一下,腰扭著往旁邊躲,但那人只用了很小的力氣就把他重新按了回去。後背貼在樹幹上,那人一條手臂橫在他身前攔住了他的去路,整個人俯下來,面罩的下沿幾乎是擦著秦頌的額頭過去的。
秦頌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木質香,跟昨晚他身上那股氣息一模一樣。
大半夜一個人在林子裡蹲著抓人,身上還噴香水,這個人有病!
"你放開我——"秦頌仰著頭,後腦勺抵著樹幹,臉上全是淚痕和樹皮的灰。月光照在他臉上,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的,鼻尖通紅。他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聲音抖得不像樣,"我求你了,你放我走,我回去就把這事忘了,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你讓我幹什麼都行——"
男人看了他兩秒。
"幹什麼都行?"
秦頌愣了一下。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尾音又揚了。這次比之前揚得更高,像是貓爪子底下按著一隻老鼠,爪子還沒用力,但已經在考慮從哪開始咬比較有趣。
秦頌後背猛地一涼。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我——"秦頌的嘴跟大腦已經完全脫節了,他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只知道不能讓這個人誤會。
安靜持續了大概五秒,但秦頌覺得比五分鐘還長。林子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連之前的低吼都消停了,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氣聲和胸腔里擂鼓一樣的心跳。
男人動了。他的手指從秦頌的耳垂上滑下來,沿著下頜線的輪廓一路滑到下巴,兩根手指捏著秦頌的下巴把他的臉抬高了。
秦頌被迫仰著臉跟他那雙眼睛對視。
"你叫什麼?"他問。
秦頌的腦子空白了一瞬。"……秦頌。"
"姓秦。"
"嗯。"
"二十三?"
秦頌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自己多大?
"醫學院畢業?"
秦頌的汗又下來了。"你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