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簡歷上寫的。"那人說著,手指鬆開了他的下巴,往後退了半步。"方志明遞過來的。每一條我都看了。"
秦頌的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
方志明遞的簡歷。
這個人看過他的簡歷!
方志明說他的簡歷是給莊園負責人看的!
"你是——"他的嗓子擠不出那個完整的詞。
面罩遮著嘴,秦頌只看見眼尾弧度微折,像笑又不像笑。
"你慢慢猜。"
男人說完這句話,往後退了兩步。
秦頌整個人順著樹幹滑了下來,蹲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腿還是軟的,膝蓋在地面上蹭了一層土。
他抬著頭看著那個人。
月光底下黑色的影子,面罩和帽檐把臉遮得只剩一雙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別再來了。"男人說,聲音淡淡的,"明晚也是,再讓我抓到你——"
他沒說完。
轉身往樹林深處走了。
秦頌蹲在樹底下,看著那個背影被樹影吞沒,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撐著樹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拖鞋還是那雙開了膠的,踩在泥土上一步一個坑。他擠過柵欄門縫的時候肋骨又卡了一下,他側著身子使勁一掙,嘎嘣一聲響,疼得他嗷了一聲。
鎖門。反鎖。窗簾拉嚴。
他把外套脫了扔在地上,後背汗濕了一片黏在T恤上。他鑽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拿涼水往臉上潑,潑了三四把才抬起頭來看鏡子。
他撐著洗手池邊沿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回臥室坐在床沿上,把手機拿過來。
秦頌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
他慢慢把輸入框點開,拇指懸在鍵盤上。
"你——"
他打了一個字,又刪了。
"你認識莊園老闆嗎——"
又刪了。
最後他什麼都沒發出去。把手機扣在枕頭邊上,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被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照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他的瞳孔里晃來晃去。
男人說"你簡歷上寫的"。
方志明說簡歷給負責人。
秦頌閉上眼。
"他媽的。"秦頌小聲罵了一句,"方志明,你到底把我賣哪兒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他還得賺錢,賺完就走人!
………
方志明給秦頌發過兩次消息。
一次問他"適應得怎麼樣",一次說"好好干別惹事"。秦頌第一次回了個"還行",第二次隔了四個小時回了個"知道"。之後方志明就沒再發了。
方志明到底把他介紹給了什麼人?方志明知不知道那個蒙面人的存在?
他不敢問。
他把手機里方志明的聊天記錄翻了好幾遍,每一句都正常得挑不出毛病。"到了那邊機靈點""別跟在家似的"——那些叮囑現在回想起來,每一條都像是在提醒他什麼。但方志明當時說話的表情和語氣他想不起來了,當時光顧著看車窗外那個巴洛克式的房子了。
秦頌坐在花房外面的台階上,把手機揣回兜里。
"想什麼呢?"
艾琳娜從花房裡面出來,手裡端了杯水,遞給他一杯。"看你坐這兒發呆半天了,還在擔心團建的事?"
"沒,"秦頌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咽下去之後才覺得嗓子沒那麼幹了,"就胡思亂想。"
"想家?"
"家?"秦頌扯了下嘴角,"應該吧?"
他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了一下。以前他跟誰都是嬉皮笑臉的,哪怕心裡再難受嘴上也要硬撐著抖個包袱。剛才那句話是從嗓子眼自己滑出來的,他都沒來得及攔。
艾琳娜在他旁邊坐下來。她今天扎了個丸子頭,坐下來的時候膝蓋併攏,姿態很乖。
她沒接"家"那個話題,也沒追問,只是安靜地坐著喝了口水。
秦頌把杯子放在台階上,雙手撐著膝蓋。
腦子裡那些東西又開始往外面冒了。他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怪不得別人。
他想起半年前,錢花完了,信用卡刷爆了,借唄花唄全線告急,手機里催債簡訊攢了上百條。他給他媽打電話,他媽在電話里哭了,他說"媽你再給我打五千就行,就五千",他爸在旁邊把電話搶過去罵了五分鐘,最後撂下一句話:"秦頌,你從今天起別再花我們一分錢,我們沒你這個兒子。"
他被趕出來了。
從家裡出來那天是下雨天。他拖著那個黑色雙肩包站在小區門口淋了半小時的雨,手機里翻了三遍通訊錄,能打的人他都騙過了,剩下的要不拉黑了他要不就是欠著錢還沒還。最後他翻到謝輕舟的號碼,拇指懸在上面猶豫了十秒,還是按下去了。
謝輕舟是他姨家的表哥,比他大五歲,對他特別好!
秦頌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嗓子都啞了,在雨里凍得直哆嗦:"哥,我——"
"你在哪兒?"謝輕舟沒問他怎麼了。就三個字。
秦頌報了地址。謝輕舟二十分鐘就到了,開著他那輛白色的小車,從副駕扔了條干毛巾過來:"上車。"
秦頌去了謝輕舟的住處。
六樓,兩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
謝輕舟去買了新的枕頭和被子給他。
秦頌頭三天一句話不說,就窩在沙發上發呆。
謝輕舟不問他發生了什麼,每天做了飯喊他來吃,吃完了自己洗碗,然後回臥室休息。
那種"不問"讓秦頌更加難受。
謝輕舟對他太好,好到他每天窩在沙發上的時候都覺得自己不配。他坑遍了所有親戚,包括謝輕舟。
秦頌在謝輕舟那兒住了兩個星期。
然後那個人找上門了。
他記得那天下午,陽光很好。門鈴響,秦頌趿拉著拖鞋去開門。
門口站了一個人。很高,穿黑色大衣,戴著墨鏡。那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像保鏢。整個樓道的光線被他堵了一半,秦頌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謝輕舟在嗎?"那人的聲音很低。
秦頌扭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門關著。他轉回頭來:"不在,出門了。"
那人沒說話,隔著墨鏡看了他幾秒。然後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他把信封遞給秦頌,秦頌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裡面是錢。
厚厚一沓,目測大幾萬。
"你表哥在哪兒?"那人又問了一遍,語氣還是平的,沒什麼起伏。
秦頌捏著那個信封,指腹感覺到鈔票的厚度和紙張的韌性。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他知道謝輕舟在臥室里。
"……他住這兒嗎?"
秦頌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他平時不回來住,我也不清楚他具體在哪兒。"
那人又看了他幾秒,又掏出了一個信封。
這次更厚。
秦頌站在門口,陽光從樓道窗戶斜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捏著兩個信封,心跳快得要命。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不能這樣,謝輕舟收留了你給你飯吃給你地方住;另一個說反正那人遲早能找到,你說了還能拿錢,不說什麼都撈不著——
"他有時候住南城那邊。"秦頌聽見自己開了口,"我上次聽他說,他在青桐路那邊租了個房子畫圖——具體門牌號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去那邊問問。"
那人點了點頭。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秦頌關上門。
手裡兩個信封被他攥出了摺痕。
他站在玄關,聽見臥室門開了。謝輕舟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杯子出來倒水。他的目光掃過秦頌攥著信封的手,停了一瞬。但他什麼都沒問,轉身去廚房了。
他關門的時候動作很輕。
從那之後第三天,謝輕舟就不見了。秦頌起來的時候沙發上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冰箱裡有吃的,我出趟遠門",字跡潦草但每個字都認得清楚。手機打過去關機,微信不回,三天之後徹底聯繫不上了。
秦頌知道他去了哪兒。
他不知道那個穿黑大衣的人把謝輕舟怎麼樣了,他知道謝輕舟不會再回來了!
他把那兩沓錢花了一個月,然後又過了兩個月,他住在網吧里,接到方志明的電話說有個園丁的活兒來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