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坐在花房外面的台階上,把最後一口水喝完,杯子扣在膝蓋上。
艾琳娜在旁邊安靜地坐著,什麼話都沒說。
"你相不相信報應?"秦頌忽然問。
艾琳娜偏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底下亮了一下。"……信吧。"
"我也信。"秦頌把杯子拿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活該。我活該。"
他把杯子拿去水槽沖了沖放回架子上,轉身走回花房裡繼續幹活了。剪刀拿起來的時候手還是穩的,那朵白玫瑰的花莖被他利落地剪斷了,切口平整,一點毛刺都沒留。
艾琳娜沒有跟進來。她坐在台階上,遠遠地看著秦頌在花架之間穿行的背影,把手機拿出來給Leo發了條消息。
"他今天不太對。"
Leo回了一個問號。
"心事重重的。剛才問我信不信報應。"
Leo沉默了十秒,回了一條:"老闆讓別管。"
艾琳娜看了那四個字一眼,把手機收了起來。
秦頌在花房裡把今天該修的枝全修完了,還順手給所有玫瑰澆了一遍水。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推開花房的門走了出去。
推開宿舍門,把鑰匙扔在桌上,人往床上一倒。
他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得攢錢。
攢夠了就跑。
不管那個蒙面人是誰,不管那個"葉燼言"是什麼來頭,不管這片莊園底下埋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攢夠錢就走,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在枕頭裡小聲說了一句話,聲音悶得自己都快聽不清了。
"謝輕舟,對不起。"
床頭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過來看了一眼,是葉燼言的消息。
"明天有空嗎?行政那邊有個文檔需要幫忙整理,你能不能來一趟?"
秦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兩個字又刪了,又打了三個字又刪了。最後他回了一句:"明天上午不行,下午可以。"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過來,閉上眼。
………
下午兩點,秦頌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
這棟樓他之前路過兩次,米白色的外牆。一樓的窗戶都拉著百葉簾,從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秦頌在門口踢了踢鞋底的土,然後推門進去了。
一樓大廳安安靜靜的,前台沒人,走廊盡頭有一扇敞開的門。
秦頌走過去敲了敲門框。
"來了?"葉從電腦屏幕後面抬起頭來,抬手示意旁邊的椅子,"坐。文檔不多,整理完就行。"
秦頌在椅子上坐下。
辦公桌上擺著兩台顯示器,一摞文件夾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葉燼言領口鬆了兩顆扣子,露出一點鎖骨。秦頌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開了。
"什麼文檔?"他問。
"員工檔案。"葉燼言把一沓列印好的表格推過來,"你幫我核對一下這些信息跟系統里的是不是一致。不用動腦,就是眼睛活兒。"
秦頌接過來翻了翻。姓名、職位、入職時間、聯繫方式,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拿起桌上的筆開始挨個對照屏幕上的系統頁面,一開始還認真,過了十來分鐘就開始走神了。
"你們行政這麼閒的?"他頭也不抬地問,"這種活不都是一開始就該做好了的嗎?"
"之前的人離職了,交接得亂七八糟。"葉燼言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筆,"我重新捋一遍。"
"那你怎麼找我幫忙?"秦頌拿筆尖戳了戳表格上的空白格,"我連Excel都整不明白。"
葉燼言笑了一聲:"找你幫忙是因為你視力好。你不是說自己觀察力強?"
"我是說看花看葉子觀察力強。"秦頌抬頭瞥了他一眼,"看表格跟看葉子能一樣嗎?"
"都一樣。"葉燼言說,把筆放下,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能看出來哪片葉子壞了,也能看出來哪行數據錯了。一個道理。"
秦頌撇了下嘴,沒反駁。
安靜了大概兩分鐘。秦頌的嘴閒不住,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又開口了:"對了,我前兩天聽人說,J國有四大豪門?真的假的?"
葉燼言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過來,表情有點微妙:"四大豪門?"
"就什麼顧家程家孟家什麼的,"秦頌歪著頭想了半天,"我朋友以前提過一嘴,說這幾家占了J國三分之一的產業。真的假的?"
葉燼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擋住了半張臉,"J國是有幾個有頭有臉的家族。但要說四大豪門——"他把杯子放下,輕飄飄地加了一句,"比他們厲害的也不是沒有。"
"還有更厲害的?"秦頌來勁了,把筆一擱,身子往桌面上趴了趴,"誰啊?"
"有兩家,都是百年世家,發家比你說的那四大豪門早很多年。二戰後低調了,人們甚少知道。」
秦頌把筆拿起來轉了轉:"其實我家以前也算半個醫學世家。我爺爺,以前是J國挺有名的一個醫生,退休得早,我小時候放暑假去他家住,門口停的豪車一堆。甚至有人開了七個小時車過來!"
"那說明你爺爺醫術很好,值得他們長途跋涉。"
"特別好。"秦頌難得認真了一回,"他什麼疑難雜症都能看,我小時候見過一個人癱了三年被抬進去,半年之後自己走著出來的。但我爸沒繼承他的本事,我媽是護士,倆人都是白衣天使!"他自嘲地笑了笑,"到我這代,勉強畢業拿了個證。"
"你爺爺教你了嗎?"
"教了。"秦頌摸了摸後頸,"天天讓我背湯頭歌訣,我背了兩頁就扔了。後來他讓我抄方子,我抄了三張就去打遊戲了。我爺爺氣得拿戒尺打我手心,打完了又嘆氣,說小頌你要是能沉下心來學點東西,你將來——"
他說到這兒頓住了,過了兩秒才接著說:"後來我爺爺走了,他那本手寫的方子本來要留給我爸,我爸說還是留給你吧——我拿回來翻了翻,看不懂。"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葉燼言沒說話,給他倒了杯水推過去。
秦頌接過來喝了一口,才發現自己嗓子有點干。
"你爺爺有沒有特別的患者?"葉燼言問。
"有啊,"秦頌放下杯子,"有個大客戶,經常帶著他老婆來。不過我小時候就覺得他倆怪怪的,那男的看起來得有五六十了,他老婆看著也就二十出頭,我那時候不懂事問我爺爺,我爺爺讓我少管人家的事!"
葉燼言彎了下嘴角:"有錢人家,年齡差是最不值一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