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秦頌推開飲品店的門站在路邊打車，程鑫站在他旁邊等車來。
九月的風不冷不熱的，把秦頌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他眯著眼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車流，嘴裡哼著不知道什麼調的歌。
程鑫在旁邊看著他。
他想說點什麼。
很多話攢了幾年了，但每次看見秦頌那張什麼都不知情的臉，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頌對自己那張臉有多招人這事兒毫無自知之明，談戀愛的時候從不缺女朋友，跟男的勾肩搭背的時候不會多想！
程鑫有時候覺得自己挺可悲的，喜歡上這麼一個木頭樁子，還得裝直男跟他一起「罵天日地！」
"程鑫。"秦頌忽然叫他。
"嗯？"
"謝輕舟的事，多謝你告訴我。"秦頌沒看他，目光還落在馬路上，"我前段時間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怕他出了什麼事。知道他還活著還拿了獎，我總算——"他頓了一下，"總算能放心了。」
"你自己跟他說唄。"程鑫說，"他那人真不記仇的。"
"再說吧。"秦頌把書包甩上肩膀，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他拉開車門回頭衝程鑫擺了下手，"走了。等我消息。"
程鑫也擺了擺手。
計程車開出十幾米的時候，秦頌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程鑫還站在飲品店門口，亮橙色的衛衣在人群里很扎眼。他低頭擺弄手機，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秦頌轉回頭靠進座椅里。
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了莊園的地址。
一條微信消息，來自那個頭像。
"逛完了？"
秦頌打字："嗯，回來了。在車上。"
"好。"
秦頌盯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了。他靠在后座靠背上，窗外的陽光透過車窗落在他膝蓋上，暖洋洋的。他把衛衣帽子拉起來扣住了大半張臉，閉了眼。
付了錢下車，沿著石板路往莊園裡走。經過門衛室的時候，保安點了下頭，他也點了下頭。
走進花房的時候，葉燼言正蹲在白玫瑰架子前面。
男人聽見腳步聲側過頭，看見秦頌走進來，嘴角上揚。
"逛好了？"葉燼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土。
"嗯。"秦頌把書包放在架子旁邊，走過去蹲在他剛才蹲的位置，伸手摸了摸白玫瑰的葉子。"買了點東西。"
葉燼言沒有問他買了什麼，只是彎下腰，湊近了。
秦頌感覺到後頸有一股溫熱的氣息靠近，但他沒躲。幾秒後，葉燼言直起身，從他旁邊走過去，推開花房的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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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合上的時候，秦頌蹲在地上沒動。
………………
射擊世界盃的場館比秦頌想像的大。
三層看台，環形座位，中央是比賽區域。
十米靶一字排開，電子計分屏掛在靶位正上方，藍底白字，數字跳動的時候整個場館都跟著安靜了。
觀眾席上坐了大半，各國旗幟在欄杆上繫著，風一吹呼啦啦地抖。
秦頌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手裡攥著票根，手心出了一層汗。他旁邊坐了幾個舉著手機錄像的網紅，自拍杆伸出去老長，對著鏡頭比耶；再旁邊是兩個穿運動服的外國觀眾，胳膊上貼著國旗貼紙，正在用秦頌聽不懂的語言熱烈地討論著什麼。
"秦頌。"手機震了，程鑫發的消息，"我進去了，你在看台？"
"嗯，203第二排。"
程鑫回了個定位，顯示他已經在場館區域。
預賽剛結束，半決賽的選手正在入場。
秦頌的視線從那些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掃去，心跳開始加速。他翻了翻手裡的秩序冊，中文英文並排印刷，謝輕舟的名字在第14頁。
他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個名字印在紙上的時候，他總覺得不真實！
"六號靶位。"
場館廣播用中英文各報了一遍。秦頌抬起頭，六號靶位的燈亮了。
謝輕舟從運動員通道走出來的時候，秦頌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穿了件白色的中國隊隊服，頭髮剪短了，額前的碎發全部往後梳，露出整張臉來。站在六號靶位前面，把槍從槍盒裡取出來，垂著手腕活動了一下手指。
場館裡爆發出掌聲和歡呼。
有人喊"謝輕舟加油"，有人舉著手機在拍。謝輕舟偏頭朝觀眾席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電子屏上的計時器開始跳動。
謝輕舟的動作很穩，舉槍、瞄準、調整呼吸——整個過程安靜得幾乎不像是在運動。
他扣下扳機的那一下極輕，槍口冒出一縷極淡的白煙，電子屏上跳出一個數字：10.2。
觀眾席上有人"哇"了一聲。
秦頌的胸口那口氣緩緩呼出來，但心跳沒慢下來。
他知道射擊比賽是怎麼計分的。
10.9環是滿分，能把槍打到10環以上的都是頂級水平。謝輕舟第一槍10.2，不算驚艷但足夠穩。第二槍10.5，第三槍10.3，第四槍10.7。
電子屏上的數字一串串跳出來，秦頌的心跟著那串數字起起伏伏，每次槍響之後都要等那零點幾秒，確認環數才能呼氣！
謝輕舟每一槍打完都會放下槍，微微活動一下手腕，然後重新舉起來。他的肩膀平穩得不像是扛著整個隊伍進決賽的壓力，雙眼盯著靶心的瞳孔收縮到最小，外界所有的聲音對他來說都像是隔了一層罩。
秦頌忽然想起初一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謝輕舟剛進國家隊，十八歲。
秦頌那年暑假被扔在謝輕舟家住了兩周，謝輕舟有天訓練完回來說"帶你去玩玩"，把他領到了訓練基地的射擊館。
那地方跟現在這個國際賽場比差遠了。頂棚矮，靶子老，空氣里有股火藥殘渣的氣味。
謝輕舟拿了把氣手槍遞給他，說"你試試"，他接過來手抖得跟篩糠一樣，第一槍脫靶了，子彈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謝輕舟在旁邊笑，拿過槍給他調整握姿。
"你握太緊了。"謝輕舟說，手指捏著他的手腕把他的關節放鬆開，"拇指別壓，中指和無名指托著就行。你看——"
他抬手一槍，電子屏上跳出一個10.9。秦頌當時看傻了，問他"你這怎麼練的"，謝輕舟把槍放下來，說了句讓秦頌現在還記得的話。
"靶子不會跑，你別慌就行。"
十八歲的謝輕舟，跟現在站在世界盃賽場上打半決賽的神色一模一樣！
他從來不怕什麼。
秦頌坑了他、賣了他、跟那個大人物說了他的藏身地！那又如何，他照樣可以走出陰霾！
靶子不會跑。
但人會跑。
謝輕舟沒跑，他跑了！
最後五槍謝輕舟打得更穩了。
10.5、10.6、10.8、10.4，最後一槍他停了很久，舉著槍的手紋絲不動，整個場館都跟著那個停頓安靜了下來。
秦頌坐在觀眾席上，後槽牙咬得發酸，心臟咚咚咚地撞著胸腔。
槍響了。
電子屏跳出來：10.9。
場館裡"轟"地一聲炸開了。
掌聲和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中國隊的教練從座位上站起來鼓掌，旁邊那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男人從內場過道旁邊笑著拍了兩下手。
秦頌坐在座位上，整個人往後一靠，後背貼著椅背，那口氣終於從肺管子最底下緩緩地抽出來了。
謝輕舟把槍放回槍盒裡，轉身朝觀眾席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跟教練說了幾句話，接過遞來的水。
秦頌坐在觀眾席上，看著他的背影。
他看見那個金髮碧眼的男人從過道里走出來，走向謝輕舟。那人很高，肩寬，淺金色的頭髮在燈下亮得扎眼。
謝輕舟抬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說了句什麼，謝輕舟笑的很開心，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胳膊。男人也笑了，側頭跟謝輕舟並肩往通道那邊走了。
秦頌盯著那個金髮男人看了好一會兒。
長得不好惹，但跟謝輕舟說話的時候整個人的姿態是松下來的。熟悉程度不像剛認識，也不像是隊員和觀眾之間的關係！
那筆錢。
除了兩沓現金，還有一筆大額轉帳！
方志明不知道，程鑫不知道，他爸媽不知道，謝輕舟更不知道！
他騙了所有人，把這些錢藏起來了。錢沒動過一分，但也沒告訴任何人它的存在！
這筆巨款，則是謝輕舟逃走後，那個大人物打給他的！
"做決定"從來不是一瞬間的事。
場館裡的廣播聲把他拉了回來。
半決賽結束，謝輕舟總分排名第一，順利晉級決賽。
電子屏上打出了他的名字和成績，觀眾席再次響起掌聲。
秦頌抬起頭來看見通道入口，謝輕舟和金髮男人已經消失了！
手機震了。
程鑫發來的消息："我看完了，太精彩了！你怎麼哭了？"
秦頌抬手蹭了一下眼角。濕的。
"風大。"他回。
「？」
程鑫不解，室內哪來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