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從地平線上升起來。
秦頌站在那兒沒說話。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從橙紅變成淡金，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好看吧？"葉燼言在旁邊開口。
秦頌嗯了一聲。
他沒有轉頭看葉燼言，目光還落在遠處被晨光照亮的樹梢上。
"你經常來？"
"偶爾，心情不好的時候來。"
"你經常心情不好？"秦頌偏頭看他。
「嗯。"
秦頌不知道該怎麼回復，風從山頂灌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掀起來。
他站在那塊岩石上，身邊站著葉燼言。
"葉燼言。"秦頌說。
"嗯？"
"你跟我說實話。"他頓了頓，"你當時為什麼點名要方志明把我送過來？"
葉燼言沒有立刻回答。山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把秦頌T恤的下擺吹起來又落回去。他看著秦頌的臉，日光落在男孩的眉骨上，把整張臉照得通透乾淨。
"看了你的照片。"葉燼言說，"覺得你挺好看的。"
秦頌沉默了。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線亮得有些刺眼了。他眯了眯眼，"你看人只看臉？"
"看臉是第一眼印象，後來跟你在花房碰見——"葉燼言停了一下，"覺得你挺有意思的，你的話十句里九句是假的，但你並不怕我？"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兩個人並肩站在山頂的晨風裡，鳥鳴從底下的樹叢里傳上來，斷斷續續的。
秦頌把衛衣的拉鏈拉到頭，手掌在口袋裡攥成了拳。
"下去吧。"他轉身往山下的方向走，"餓死了。"
山風從東南方向灌過來，把秦頌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沒下去，葉燼言也沒催。
"你包里裝的什麼？"秦頌歪頭看著葉燼言旁邊那個黑色的登山包。
葉燼言蹲下來拉開拉鏈，翻出來兩瓶水、一袋壓縮餅乾、兩個蘋果、兩包能量棒。他把東西碼在岩石表面平坦的地方，像是提前備好的。
"你連這個都準備好了？"秦頌走過去蹲在旁邊，拿起一包能量棒翻來覆去看了看，"你早知道我爬不上來，要在山頂吃飯？"
"知道。"
秦頌拆開能量棒咬了一口，是花生巧克力味的，甜得發膩。他嚼了兩下咽了，又拿起一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昨晚。"
"你昨晚就知道今天要爬山？"
葉燼言拿起壓縮餅乾撕開包裝，掰了一塊放進嘴裡。"昨晚睡之前決定的。"
"那你為什麼不提前通知我，我今天可以早起？"
"通知了你不會來。直接去敲門你才會起。"
秦頌咬蘋果的動作停止，看著葉燼言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這人已經把什麼都算好了！
他知道自己的脾性，提前說他會找藉口不去！直接堵門，趁他半夢半醒之間來不及編理由。
"你挺會算計的。"秦頌說，又咬了一口蘋果，含糊地嚼著。
"彼此彼此。"
"我什麼時候算過你？"
"你每天不都在算？"葉燼言把壓縮餅乾包裝疊了疊放在旁邊，拿起水瓶擰開蓋子喝了兩口，"每件事都在評估風險收益，你算得很努力。"
秦頌沒有回話，只是把蘋果核放在地上。
兩人之間安靜了很久，直到葉燼言說「你有沒有遇到印象很深的人？」
"有啊！我初中那會兒，"秦頌忽然開口，"遇到過一個人。"
葉燼言偏了下頭看他。秦頌的目光還落在天上，語氣裡帶著回憶舊事時特有的鬆散。
"初一，我在老城區那邊閒逛。那時候我剛學會抽菸，兜里沒錢，就站在便利店門口看別人買。一個哥哥路過，問我怎麼不進去，我說我沒錢。他沒問原因，直接從兜里掏了幾張紅票給我。"
葉燼言挑眉，"你就收了？"
"收了。"秦頌咧了下嘴，混不吝道："我當時想的是'媽的今天運氣這麼好遇見傻子了'，拿了錢就去買煙了。後來想起來——"他頓了一下，"覺得人家挺好的。人家壓根不認識我，看我一個小孩站那兒聞煙味兒，給了我錢也沒留名字沒留電話。估計是看我可憐。"
葉燼言在他旁邊坐著，膝蓋曲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你那時候多大？"
"十三吧。"
"這麼早就抽菸了？"
"這還早？"秦頌轉過來看他，"很多比我小的也抽！"
「我不信你初中沒抽過！」
"不抽，家裡管得嚴。"
"那你怎麼學會的？"
"後來應酬學的。"
秦頌嗯了一聲，又把目光移回天上了。他想了一會兒，"你猜我當時拿了錢買了什麼煙？"
"紅塔山？"
"你咋知道？"
"你現在不也抽這個。"
秦頌低頭笑了一下。「紅塔山是我抽的第一包煙，當時隨便選的。"
"那個男生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嗎？"葉燼言問。聲音很平，平到聽不出任何試探！
"記不清了。"秦頌把雙手枕在腦後，仰面躺了下去。岩石表面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溫熱的，貼著後背很舒服。
"就記得長得挺帥，我當時就是看他好看才跟他搭話的。不然我好歹也是個小混子，哪有那麼容易給人搭訕？我就記著他站在便利店門口那個台階上，比我高一大截，低頭看我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回憶那個畫面，"具體長相說不上來，是一種感覺！就像追星族，有些明星長得一般，但有狂熱粉，因為感覺對了！喜歡就是一瞬間的事！"
葉燼言靠著旁邊石頭，秦頌躺在他身邊，閉著眼，呼吸平穩。
"那你再見到他，能認得出來嗎？"葉燼言問。
秦頌睜開了一隻眼。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太陽在頭頂正上方，把葉燼言的笑臉照出來。
秦頌看他笑了很多次，但這一刻，不知為何，似曾相識的熟悉？
"……說不定能認出來。"秦頌又閉上了眼，"看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