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你在做醫生?"
"嗯。小醫院的,看些小病。"
他媽那邊又安靜了。這回停得久了一點,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從肺管子裡抽出來的嗚咽。
"你……"他媽的聲音低下來了,那層硬殼塌了,露出底下更軟的東西,"你過得還好嗎?你吃飯了嗎?你瘦了沒有?那邊的天氣冷不冷?你手裡,有沒有有沒有錢花?"
秦頌站在陽台上,看著對面樓的窗戶,他的眼眶熱了,嘴唇抿了抿,把上涌的酸澀壓回去。
"挺好的,媽。我吃得挺好的,這邊天氣也挺好。錢夠花,工作也穩定了。"
"那你什麼時候——"
"我現在還不能回去。"秦頌打斷她,聲音放輕了,"我這邊剛穩定下來,走不開。但我以後會經常給你打電話的,隔幾天就打,好不好?"
他媽那邊嗯了一聲,那個"嗯"裡帶著一點鼻音。她忽然換了個語氣,"你爸在旁邊呢,他就坐在我對面豎著耳朵聽。你要不要——"
"媽,"秦頌說,"你跟爸說,我挺好的。等我工作穩定了,我就回去看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秦頌聽見媽媽跟旁邊人說了一句:"他說挺好的,讓你別擔心!"
秦頌的後牙咬緊了。"媽,我先掛了,這邊還有——"
"好好好,你先忙。"他媽那邊的聲音重新提起來了,利落勁兒回來了,但秦頌聽得出來底下壓著的那種捨不得,"你給媽打電話,媽很高興。你下次什麼時候打?"
"後天,後天我再給你打。"
"好,媽等你。"
掛了電話之後秦頌站在陽台上沒有動。手機握在手裡,屏幕還亮著。
對面的樓燈陸續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鋪開,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
他站了好一會兒,直到程鑫從客廳里走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鑫沒說話,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手在他後頸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縮回去了。
"你媽沒罵你?"程鑫問。
"沒有。"秦頌低頭擦了把臉,把眼尾那點濕痕蹭掉了,"她一句都沒罵我。就問我好不好,吃沒吃飯,錢夠不夠花。"
程鑫靠在陽台門框上,雙臂交叉。他看著秦頌的側臉,男孩低著頭,鼻尖有點紅,可表情已經收拾好了,嘴角甚至重新彎起邪氣的笑,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她挺好的。"秦頌說,語氣恢復了那種輕飄飄的混勁兒,"我爸也在旁邊聽著呢。"
程鑫沒接話 ,他心裡有句話轉了半晌,最後還是沒說出口。
他記得半年前他開車送秦頌去機場的時候,這人坐在副駕上說了句"我這輩子欠我媽的。"
"方志明那招還是太狠了。"程鑫忽然說。
秦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把你賣到葉燼言那兒去——"程鑫的聲音低了半度,"他是你表哥,他知道你什麼底細,他知道你那張臉多招人,他還把你往那種人手裡送。你雖然以前那些事兒做的不對,但你背井離鄉東躲西藏的,也夠了!"
秦頌靠著陽台欄杆,把手機放進褲袋裡。
"我以前確實不是個東西。騙我爸媽的錢、跟那幫二代亂搞投資、最後還出賣了我哥。"他停了一下,"但方志明——我確實沒想過他會這麼幹,我以為他介紹的真是個好工作!"
程鑫把陽台門推開了一點,側身站到秦頌旁邊。兩個人並肩靠著欄杆,看著遠處被暮色染透的天際線。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程鑫問。
"現在這邊待著,醫院那邊我已經轉正了。到時候工作穩定了,我想把我媽接過來住一段日子,她一直說想出國旅遊,但以前沒機會。"
程鑫偏頭看他。
"你呢?"秦頌轉頭看他,"你每次都飛過來看我,你爸那邊不管你了?"
"管著呢。"程鑫扯了下嘴角,"但他現在管不了我那麼多。我那個植物人哥醒了之後腦子不靈光,我爸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了。我鑽了個空子,能跑就跑。"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程鑫被他問得頓了一下。他摸了摸後頸,目光落在遠處,"以後再說吧。反正現在這樣蠻好的。"
秦頌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然後轉回去繼續看夕陽了。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過了大概一分鐘,秦頌站直了身體。
"進去吧,天涼了。"
程鑫嗯了一聲,側身讓開路。
秦頌從他旁邊走過去的時候兩個人的肩膀擦了一下,程鑫的手在身側微抬了又落回去。
秦頌走進了客廳,打開了燈。
光從門裡湧出來,落在程鑫站著的那個位置上,程鑫站在原地等了幾秒,然後走進去把陽台門關上。
"後天還給你媽打電話?"程鑫問。
"嗯。說了後天的。"秦頌從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拋了一罐給程鑫,自己拉開拉環喝了幾口,"以後隔幾天打一次。慢慢來。"
程鑫接住啤酒,也拉開喝了一口。他靠在廚房檯面上,看著秦頌走向客廳的背影。
秦頌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機翻了翻。他打開了通訊錄,把剛才那個通話記錄存進了收藏夾。
備註改成了"媽(常打)"。然後他鎖了屏,靠在沙發上喝酒,啤酒沫沾在上唇,他伸舌頭舔了一下。
"程鑫,"他說。
"嗯?"
"你下次來的時候,把你那牛肉乾帶夠了。上次那包我兩天就吃完了。"
程鑫笑了一聲。"行。"他站在廚房檯面上,手裡的啤酒罐冒著涼氣。他看著沙發里秦頌的背影,肩膀微微弓著,很放鬆的姿態。他喝了一口酒,咽下去時喉結髮緊。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程鑫手裡的啤酒罐被他不自覺地攥了一下,鋁皮凹進去一個坑,他鬆開手,把酒罐放在檯面上,走過去坐到了秦頌旁邊。
沙發墊陷下去一塊,兩個人的膝蓋隔著一拳的距離。秦頌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回去繼續喝自己的酒了。
電視開著,屏幕上放著什麼本地新聞,聲音不大不小地填滿了客廳的空間。
程鑫靠在沙發里,眼睛看著電視屏幕,餘光落在那人的側臉上。
他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了。
"牛肉乾我下次帶三包。"程鑫說。
"至少五包。"
"四包。"
"成交。"
啤酒罐碰在一起的時候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電視裡的新聞主持人還在說著什麼,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膝蓋隔著一段隨時可以跨過的距離,各自喝著酒,想著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