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恩布里奇家族的人坐在長桌對面,燈光從上方灑下來,把他的銀灰頭髮照得近乎透明。
他沒有看葉燼言遞過去的合同,而是側頭跟坐在他右手邊的法務顧問低聲交談,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不急不慢。
葉燼言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還沒動過的水上,沒有催促。
他與面前的人結識已七年了。這個家族在M國立足超過三百年,從航運起家,後來涉足礦產、金融、地產,現在手裡攥著的資產規模葉燼言大概有過估算。
"盛家上次來找過我。"貝恩布里奇終於開口了,"他們想拿南線的優先權換我的資源,開的條件你大概也能猜到。"
葉燼言把目光從水杯上移開,落在他臉上。"開了什麼條件?"
"他們說如果你在M國這邊有任何動作——"貝恩布里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的,"他們會負責切斷你的運輸線。條件是我這邊的人在他們動手的時候不要動。"
葉燼言面無表情。他伸手把面前的合同翻開,翻到第三頁,指著上面一行條款,語速平緩:"第三頁第七款,您看過了嗎?"
貝恩布里奇的法務顧問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退回去,在貝恩布里奇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你想把南線和北線一併給我?"
"對。南線歸您,北線通過您手上那家物流公司走,中間的分成比例我這邊讓出了半個點。"葉燼言的語氣不重,但說到"半個點"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貝恩布里奇的法務顧問,對方的表情變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半個點的長期分成意味著什麼,在場的人都清楚。盛家給的南線優先權是有限期的、用完即止的短期利益!葉燼言給的是長期的、持續產生收益的貿易通道!
貝恩布里奇沉默了一會兒。他把合同合上了,放在桌面中央,指尖在上面輕輕拍了兩下。"葉先生,"他說,嘴角上揚道:"盛家那邊的人如果知道你開的條件,應該會很難過?"
葉燼言彎了下嘴角,跟對面表情彼此映照,在長桌的兩端形成一種微妙的默契!"盛家難過不難過,"他說,"跟您和我都沒有關係!"
貝恩布里奇笑了一聲。他站起來,隔著長桌朝葉燼言伸出手。
葉燼言也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
散席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葉燼言從包廂出來的時候貝恩布里奇已經先行離開了,走廊里只剩他們那個桌的服務生在收拾杯碟。
他往外走,穿過大堂的旋轉門走到街邊,冷風灌進來衣服,他抬手看了下腕錶。
司機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后座門敞著。葉燼言往那個方向走了五步,然後停住了。
旁邊的商場入口正對著人行道的方向,門是那種全透明的玻璃推拉門,燈光從裡面湧出來,把門口那片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葉燼言看見有人從裡面推門走出來。
秦頌!
他穿了一件灰色外套,裡面是件白色潮服,頭髮比離開莊園的時候長了,額前碎發遮住了額頭。
秦頌手裡拎著兩個購物紙袋,左邊那個袋子的提手繞在手腕上,右邊那個被另一個人接過去了。
程鑫走在他旁邊。
葉燼言見過程鑫的照片,但這是第一次看見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樣子!
程鑫比秦頌矮一點點,接過那個紙袋的時候兩個人的手碰了一下,秦頌偏頭跟他說了句什麼,程鑫笑了一聲,嘴角咧開,看起來非常放鬆!
葉燼言隔著整條人行道的距離看著他們。兩個人沒有往他這邊看,秦頌正側著臉跟程鑫說話,表情是葉燼言很久沒有見過的「開心!」
程鑫又說了句什麼,秦頌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動作很輕,像打鬧,推完之後秦頌自己先笑了,然後他把從紙袋邊緣滑出來的東西塞回去。
程鑫在旁邊看著,手抬了一下但沒有碰!
葉燼言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見程鑫看秦頌的眼神,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另一個人身上的專注,但秦頌絲毫沒有察覺!他跟程鑫的距離保持在半步以內,偶爾膝蓋碰一下手肘擦一下。
秦頌說過他接受不了兩個男人在一起!他說很噁心,在莊園的飼養間裡他被親完了之後說"兩個男的那樣親很怪。"
純血直男的排斥!
可如今他跟一個男的有說有笑,東西一起拎著,並肩走路,影子挨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葉燼言沒有上前也沒有出聲,隔著一條人行道看著那兩個人拐過街角,在人群里消失了。
司機在車門旁邊站了一會兒,輕輕地關上了后座門。
葉燼言把目光收回來了。他轉身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他點了下頭。
車子匯入車流的時候葉燼言靠著窗,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上方掠過去。
他想起秦頌推程鑫肩膀時那個力道——親昵的、沒有距離感的。
跟推他的時候完全不一樣!
秦頌推他的時候要麼是做樣子,要麼是帶著警惕的試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想這些?
他並不喜歡秦頌,秦頌對他而言,只是一個還沒玩膩的玩具?跑掉了他可以找下一個!
他不缺人。
葉燼言低頭看向膝蓋上的手,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了。
今晚貝恩布里奇的合同談成了,盛家在M國的最後一條線被他截斷了!他應該想這些事。應該想著明天跟盧西確認那條航線的交接時間,應該處理家族內部那幫老東西對他帶傷出國的質疑!
他閉上眼靠進座椅里。
"回去。"他對司機說。
車子加速了。
葉燼言睜開眼,表情在車廂的暗光里看不清楚。
他想起秦頌說過的話。"我純直男,彎不了一點!"說得那麼篤定,帶著一種"我這輩子都不可能那樣"的決絕!但剛才那個畫面里,他站在另一個男的旁邊親昵成那樣!
葉燼言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他覺得今晚是累了,談合同消耗的精力確實比平時多!
他不知道自己在煩惱什麼?他知道,但他不打算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