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頌,過來。"女主任聲音傳來,非常急促。
秦頌從診室里探出頭,發現她已經走到門口了。
"怎麼了?"
"剛送來一個暈厥病人,情況不太好。你跟我一起上去。"主任又朝旁邊那間診室喊了一聲,"小王,你也來。"
秦頌把聽診器摘了揣進白大褂口袋裡,快步跟上去。
三個人並排往電梯走,主任邊走邊按手機,通話間隙簡短地交代了幾句。"三十歲男性,突發暈厥,隨行人員說他這幾天有輕微發熱,不清楚具體病史,目前已經送進急救室了!"
"什麼背景?"小王在旁邊問了一句。
主任看了他一眼,按了電梯按鈕,金屬門叮一聲開了。
三個人走進去之後她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具體誰不用問,你們只需要知道——這個人要是出了什麼問題,這裡的醫生都能被他家換了!"
小王咽了口唾沫。
秦頌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電梯樓層數字跳動,腦子裡轉著剛才聽到的幾個體徵。信息太少,沒檢查結果什麼都定不了!
電梯門開,護士站的燈亮著,走廊兩頭都站滿了人。
緊急室的門關著,頂燈的紅字"手術中"還沒有亮。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秦頌第一眼只注意到了他。男人很高,穿了一件深色大衣。
他的臉。
秦頌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男人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緊急室的門上,瞳孔沒有焦距。
院長和副院長站在他旁邊,一個在低聲說著什麼,另一個手裡端著杯水,像是遞了幾次都沒被接過去。
男人始終沒有轉頭看他們!
主任走過去,態度比平時收斂了三分。她跟院長交流了幾句,然後側身對秦頌和小王說:"進去,先檢查體徵。"
秦頌推門的時候餘光又掃了那個男人一眼。那人正好換了一下站姿,側臉從陰影里偏出來,喉嚨里發出了一個聲音。很低,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誰說話。
"他昨晚給我發消息說頭疼。"
聲音落在秦頌耳朵,他整個人仿佛被雷劈了似的。他手搭著門把手,轉頭看向男人。
他記得這個聲音!
秦頌迅速走進了緊急室。
門在身後合上,把走廊里的聲音隔絕。。
謝輕舟躺在手術台上。
秦頌看見那張臉時,呼吸都要停頓了!他見過謝輕舟在賽場上的樣子,利落的動作、發梢微濕的額角 ,見過他在家裡穿著家居服倒牛奶的樣子。
從沒有見過他這樣!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乾裂起皮,手臂上已經扎了留置針,監護儀的數據在屏幕上跳動著,心率偏快。
"秦頌。"主任在旁邊叫他。
他回了神。手伸過去按了謝輕舟的頸動脈。搏動存在,力度偏弱。他翻開眼皮看了瞳孔,對光反射確實遲鈍,但不至於無反應。他把手落在謝輕舟的額頭上試了體溫,偏燙,至少三十八度往上。
"血常規做了嗎?"秦頌轉頭問旁邊的護士。
"抽了,結果十五分鐘出。"
"頭顱CT?"
"家屬不同意,說是要先問那位——"護士頓了一下,秦頌低頭看著謝輕舟的臉。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安靜的緊急室里格外清晰,那個聲音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一下一下的。他伸手把謝輕舟的袖口往上推了一點,露出小臂內側。皮膚上有幾處很小的、針尖大小的出血點,淡紅色的,不仔細看會忽略。
"他在外面。"秦頌說,聲音不高,"我去跟他說。"
主任看了他一眼。"你認識那個——"
"不認識。"秦頌摘了手套扔進回收箱裡。
"但我認識病人,他是我哥!"
秦頌推門出去。
男人還在牆邊站著,位置沒變。院長和副院長已經退到了幾步之外,表情裡帶著一種"不該繼續說話"的謹小慎微。
秦頌走過去,不帶任何遲疑!
"秦頌。"
男人先秦頌一步開口。
他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懷著疑問,秦頌站在他面前,隔著兩步距離。
"需要做頭顱CT。"他說,聲音很穩,"他的體徵提示有顱內感染的可能,不排除病毒性腦炎。血常規結果還沒出,但單純從目前的體徵推斷,CT能幫我們排除結構性病變。如果不做——"他停了一下,"病程進展會很快。"
院長在旁邊補了一句"這位是我們醫院最年輕的主治",語氣里有種秦頌不太習慣的、像是在為他撐場子的意味。
"做。"男人說。
秦頌點了下頭,轉身往緊急室走。
走出去兩步又停了。
他沒有回頭,面對著那扇半掩的門說了一句話:"他昨晚跟你說頭疼,你當時有沒有注意到別的?比如說噁心、畏光、脖子發僵?"
身後安靜了兩秒。
"噁心有,畏光他沒有提!」
秦頌攥著門把手,"我知道了。"
他推門進去。
手術台上的監護儀還在滴答滴答地響著,頻率沒有變。主任在跟護士交代什麼,小王在調整輸液的速度。
秦頌走到手術台旁邊,低頭看著謝輕舟閉著眼的臉。
"準備CT。"他說。
CT室的燈亮著,幽藍的光把整間房間籠在一層冷調里。
秦頌站在操作台旁邊,透過隔離窗看著裡間。
謝輕舟被推進了掃描儀,白色床面緩緩移動著,頭部被固定架卡住。
秦頌的手垂在身側,指尖發涼。他盯著操作台上的屏幕,圖像一層一層地生成,從顱頂往下切片,灰白色的腦組織、腦室、血管的形態在屏幕上逐漸清晰。
"——你看這裡。"主任指著屏幕上某一塊區域,"低密度影,周圍水腫帶。"
秦頌看著那塊影像。在左側顳葉的區域有一片模糊的低密度區,邊緣不規則,周圍的腦組織有輕微的水腫。
"後續做腰椎穿刺,查腦脊液。"秦頌說,聲音很低,"主任,我來做。"
主任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下頭:"你負責,小王打下手。"
秦頌轉回屏幕前,把圖像一幀一幀地翻過去。他看著謝輕舟的大腦在屏幕上以切面的方式呈現出來,他的手指按在操作台的邊緣,指尖用力。
他過去做了很多錯事!
賣過這個人、騙過他、拿別人的錢換他的下落!現在這個人躺在這裡,而秦頌站在操作台前面,是這間房間裡最了解他的人!
他能做好的事本來就不多!這件事他必須做!也必須做好!
"準備進針。"秦頌說。
他把手從操作台上拿下來,轉身往裡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