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安決絕狠戾的話,驚得在場眾人都是心頭震動。
但是也有人懷疑,她不過是虛張聲勢。
「別在這裡危言聳聽!你當本侯是被嚇大的!?」
齊陽侯冷笑。陰雲密布的臉上,透出不屑。
別看他是靠著老婆才能有今天的地位,但越是這樣的男人越是看不起女人。
甚至,在心底里對女人是鄙夷,厭恨的。
所以,齊陽侯根本就不信,楚清安真的敢幹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在他心裡,女人的懦弱的,是卑鄙的,是無用的。
而楚清安,今天就會給他補上,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女人狠起來,也有共工怒撞不周,摧山裂天的威能!
楚清安面對齊陽侯的質疑,沒有多說廢話,只是沖他挑釁一笑。然後,她的視線看看周圍正緊張注視著她的路人們的臉,最後輕抬腳步,面朝著皇宮的方向,如她手中之劍一般,傲然挺立。
「我楚家先祖,追隨太祖皇帝,討北齊,伐後梁,建立南平。後蒙太祖賞識,封候茵嗣,才有了今日的寧安侯府。二百年,我楚氏一族,歷經十一代,未有一人敢忘祖先家訓,精忠報國,鞠躬盡瘁!我父親,我大伯三叔,皆死於北疆。我們楚家祠堂里供奉的一百三十一個牌位,上至耄耋,下到舞象,未有一人避戰,皆為守衛邊境,守衛陛下之王土,守衛萬民之平安,甘心赴死!」
「如今,他齊陽侯府仗著自己人丁興盛,皇親國戚,欺我楚家無人。我身為楚氏女,一不能為父親兄弟報仇,二不能支撐門楣興盛家族,實在無顏苟活。我楚家人,也絕不會任由小人欺凌,卑躬屈膝的活著!」
說完,楚清安雙膝彎曲,朝著皇宮方向正中跪倒:
「陛下!我楚家十一代男兒,盡數戰死,後代不繼,不能再為您盡忠了!若有來世,我定轉為男兒身,再與叔伯父親,為陛下,為南平開疆擴土,死而後已!」
悽厲的誓言由清風扶搖直上,傳遍九霄。
振聾發聵,讓聽到的所有人呆愣靜立。齊陽侯府的人,也被這番含著數代人歷經的風沙、戰火、血腥之言震懾住,無人再敢靠近。
楚清安雙手交疊,拜伏在地。
再立起,她已經果決地舉起短劍橫於自己頸邊,冰冷怨毒地眼睛最後看著齊陽侯府三人的方向:
「齊陽侯,你們今日害死我的孩子,逼我走投無路。但世事無常,報應不爽!且看你們還能再猖狂幾日!我,我的父親母親,我楚族家人,都在地下,等著你們。」
劍身滑動,反射出一陣銀色寒芒,刺人眼球。
下一刻,刀劍落地的清脆聲響,伴隨著從那纖細脖頸噴涌而出幾乎要把天幕染紅的血。
噗通。
一直如劍筆直的身體,軟倒在地上。
女人大睜著眼睛,看向寧安侯府的方向。好像要穿過濃煙,人群,虛空,看到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
如果有人此時敢直視楚清安的面容,就會驚訝地發現,她死亡的前一刻竟然是在笑的。
不再是揮劍前字字泣血的悲憤,和厲聲詛咒的陰狠,而是暢快得意的笑容。
楚清言,小時候我母親總誇你,所以我事事都要和你比。我從不覺得我比你差,雖然刀劍拳腳我不如你,但是騎射兵法你卻比不上我。但後來,你竟然改名換姓成了「寧安侯」,我卻再也及不上你了。
這些年,我經常想,如果當年是我被送出府,詐死偽裝,成為楚清揚會是什麼樣?
我覺得,我做侯爺,做將軍,肯定不會比你差!
而現在,縱使沒有如果,我也能為寧安侯府的傳承踏出一條路了。
以後,我的兒子,會讓寧安侯這個爵位傳承下去。
希望,他即使有個畜牲爹,也別學了他沒良心的樣子,更像我們楚家人一點。
但這些以後的事情,我也看不到了。
怎麼樣,楚清言,大姐姐,我做得也不差吧,不墮楚家威名……
楚清安停止了呼吸。
她的血流了一地,流到石階下面,又被熾熱的火焰點燃,蒸騰入雲。
火光艷艷,鮮血烈烈。
楚清安,出身寧安侯府,終年二十一歲。
……
梅瑾萱知道這個楚清安自刎的消息,已經是酉時了。
秋水進來,跟她匯報下午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梅瑾萱久久沒有言語。
她靜靜坐著,盯著腳下方磚縫隙里,經過天長日久堆積留下來的無法去除的污漬,好像幻視到一灘乾涸陳舊的血。
梅瑾萱在發呆。她很少有這樣無措,難以形容自己心情的時候。腦子裡亂糟糟的。
要說悲傷,那太誇張了,她和楚清安只見過兩面。要說可憐,是有一點,不過她也能理解楚清安的選擇。
總的來說,更多的是疑惑和茫然吧?
為什麼一個昨晚被她救下,早上剛剛完好無損地送回家的人,突然說沒就沒了呢?
距離楚清安走出這座宮城到現在,才不過五個時辰。
梅瑾萱眨了眨因為睜了太久,乾澀的眼睛。
之前每一次失去身邊人的無力感,再次出現在她身體裡。
她想:
哪怕那些官員書生天天喊著禮法道德,但每一天還是有不同出身、不同身份、不同性別的人,無辜失去生命。
這就是世道,這就是規則,這就是人人都機關算盡往上爬企圖掌控權利的原因。
一個人那樣渺小,他生在世間,就似江河中的一滴水,他不管做什麼,都在被大勢裹挾,唯有隨波逐流。
「素雪。」
梅瑾萱叫道,她的臉依舊低垂著,看著地面。
「給本宮更衣。本宮要向陛下請旨,去楚家,悼念寧安侯和楚二小姐。」
「是。」
梅瑾萱又換上了那件見楚清安的縞羽衣裙,這回頭上連玉簪都沒戴,只用烏木釵束著。
白色裙尾在地上拖拽,隨著梅瑾萱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出承乾宮。
梅瑾萱立在門口,看了眼天邊只剩一線丹罽,卻雲興霞蔚依舊奪目美麗的餘暉,心想:
不,不只是隨波逐流,也可以是——乘時借勢。
李惑不光准許了梅瑾萱代表他,慰問寧安候府,還讓梅瑾萱帶了許多東西,給予寧安候府哀榮。
雖然寧安候去世的第二天李惑就派人去過一次了。更別提,一個沒有官身誥命的普通女子,根本不值得皇帝派人探望。而且,就算探望,也都是派太監哪有派后妃的。
但誰讓李惑繼承了他爹的一點優點,任性呢。
他任性得不顧天下的眼光,第二天朝臣的上諫。但其實他更清楚,梅瑾萱實際不是要代替皇帝去悼念,而是代替著早逝的先端王妃。
他知道,楚家對於烏蘭察.娜仁是不同的。
而烏蘭察.娜仁對於他和梅瑾萱來說,是命運的轉折點。
所以,他也願意對楚家更加寬容。
又一輛馬車駛出皇宮。
不過,晚上這回跟早上的低調不同。幾十個太監、宮女、侍衛簇擁著兩匹汗血馬牽的紅身黑頂的車廂。浩浩蕩蕩地跨過朱雀門,來到外面宵禁前燈火輝煌的街道上。
寧安候府所在,不似齊陽候府,坐落於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
而是如他的主人一樣,低調地矗立在一條安靜,沒有高官顯貴,也沒有什麼商鋪店面、熱鬧集市的小道中。
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了。
應該快要下雨了。濃雲遮蔽天幕,低垂得似乎抬手就能觸碰。遠看起來,就像是傳說故事裡十萬天兵天將齊出,腳踩著如海濤洶湧的黑雲,咆哮著追捕要遭受天罰的人。
轟隆!
雷聲炸響!
接著,紫色閃電如龍角,浮游於烏雲之中。
紛亂的腳步,和馬車輪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直到在寧安候府門前停住。
一雙手掀開車簾,車下的婢女早就準備好了馬凳,扶著人下來。
梅瑾萱在寧安候府門前站定。目光先是看向空蕩蕩一個行人都沒有的街道,然後定在寧安候府門前掛著的,白色燈籠上。
一個大大的——奠字。
梅瑾萱閉閉眼睛,深吸一口氣。
而後大步朝著寧安候府大門走去。
門房很快給開了門。梅瑾萱讓大部分人在府外等候,只帶了兩個侍衛、素晴、秋水進去。
不知道是不是楚清怡特意讓下人都散了,一路走過去無人、無聲,偌大的侯府空空蕩蕩。再配合著滿府掛著的祭奠的白幡,哪怕此時無風,也給人一種陰風刺骨的感覺。
說是偌大,但寧安候府在整個京城的豪門貴族裡算是最狹小的了。
所以,沒走太久,老管家就引著梅瑾萱幾人見到了現在侯府里唯一的主人,楚清怡。
梅瑾萱看到楚清怡的瞬間停下,好像被什麼扼住了腳。
昨天剛剛見過的女子,現在從背後看去似乎更瘦了。
她穿著一身白衣,頭戴孝髻,正跪在棕褐色的棺木前。
她的背脊依舊是那麼挺直,但卻仿佛非常脆弱,再給予一擊,就會將它折斷。
一陣風吹來。白幡獵獵,高燭閃爍,照得正堂兩側輓聯上的字都模糊不清。
這裡,是靈堂。
楚清安的靈堂。
此情此景,讓梅瑾萱還是沒有忍住,嘆出一口氣,隨後走進靈堂來到楚清怡身邊。
她先從管家手裡拿了三炷香,對著寫有楚清安三字的牌位,低頭,上香。
等到祭拜完畢,她聽到楚清怡開口:
「為什麼?就非得去死呢?」
她的聲音很輕,無力,麻木。
梅瑾萱沒有說話。
「小時候二嬸就說她,性格執拗。這些年她看誰都憤憤的,不服氣,我也習慣了。但是她怎麼能...怎麼能犟成這樣?」
一行清淚從楚清怡無神的眼睛裡滑落。
梅瑾萱垂下眼眸:「她是為了......」
「我知道!」
楚清怡激動起來,打斷梅瑾萱的話:
「我知道,她是為了侯府,為了孩子,為了我!但是,她有跟我商量過嗎?她有跟我提過一句嗎!她什麼都沒說,回來了,扔下孩子,扔下一封信,她就跑了!我再看到她...我再看到她,她就躺在一地焦黑前面,流了滿地的血。她就給了我一具屍體!」
楚清怡雙手緊握,攥出了血,她憤怒地看著眼前已經封死的棺木,像是能透過它,看到裡面那個任性狠心的女人。
「她在信里說,這是最安全的辦法。她讓嬤嬤去亂葬崗撿了一個死嬰,大鬧齊陽候府。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孩子死了,齊陽候府的孩子死了,就再沒人會想到寧安候的私生子跟她、跟馬家有關係。她再一死了之,死無對證,讓這個秘密徹底塵封在泥土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多聰明!多縝密啊!」
楚清怡一拳打在面前的棺木上:
「那我呢!我算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做不了,連我最後的親人都要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去死!我是個什麼樣的廢物!」
在楚清怡絕望的嘶吼中,梅瑾萱閉上了眼睛。
她怕她的淚,也隨著流出來。
多麼相似啊。
保護不了重要的人,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無能的廢物!
楚清怡此時和她,多麼相似啊。
但是,她不能說楚清安做錯了。相反,她是極其理智的。這是最安全的辦法。
寧安候死後突然冒出來一個私生子,楚清安此時也在馬家人不知道的地方生也下個孩子。
就算現在沒人把他們往一起想,但之後呢?
世間許多的成功都源於靈機一動,誰知道,覬覦寧安候府的人會不會在什麼時候,有這靈光一閃。
雖然很殘忍,但是死人永遠是最可以保守秘密的。
楚清安今天用死,把這件事畫上了句號。
就算他日有人質疑,證明身份也需要滴血驗親吧。
楚清安人都沒了,找不出血來。而馬維陽,今日鬧得這樣慘烈,楚清怡之後自然可以說「你兒子不是被你親手害死了嗎?哪來的這麼打臉,到我們楚家來找兒子!」
其實讓梅瑾萱說,楚清安箭法精妙,今天是有機會把馬維陽一起滅口。
但是,她沒有。不是她心軟,她肯定想讓那畜生給她陪葬,但這就是楚清安的高明之處。
馬維陽一死,一命還一命,乍一看還兩清了。
就得讓馬維陽活著,讓馬家的人都無傷無損的活著,他日才能給他們定更大的罪名。也可以為楚家爭取更多的好處。
就說承爵這件事。
寧安候已死,楚家再巧舌如簧,證據百出,孩子的身份也是存疑的。
但是楚清安的婚可是皇帝實打實賜的,還是打著犒賞楚家功績的名頭。
結果,馬家竟是這等龍潭虎穴,還搭上楚清安的一條性命。
你皇帝雖然不能明面承認自己錯了,但是補償也得有吧。
尤其是楚清安死前特意說的那番話。
那不光是真情流露,更是為楚家造勢。
只能說,楚清安太明白,這襲爵說到底,真真假假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皇帝的一句話。
而她,用她的死,在爭取這句話。
一石二鳥,著實厲害。
梅瑾萱心裡感嘆,看著棺木的眼神充滿敬意。
而後,她冷下心腸,不顧還在崩潰哭泣的楚清怡,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出了她今天來的目的:
「路已鋪成,之後你是什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