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你是什麼打算?」
等把梅瑾萱送走,楚清怡重新回到靈堂,腦袋裡回想的還是這句話。
什麼打算?
她還能有什麼打算,當然是繼續進行之前的計劃。
楚清安用自己的命給她鋪了路,就算前方有刀山火海她也要走下去,讓寧安侯府走下去。
楚清怡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得整齊,雪白柔軟,可以透出背面清雋字跡的紙張。
這是一封信,一封墨跡還很新的信。
她站在靈堂的門口,小心又用力的捏著這信,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彎成一線的月牙。
古人都喜歡用月亮來表達思念,團圓。
今人不見古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是啊,就因為世間萬物流轉,誕生又消亡,唯有這輪明月常掛高空,亘古不變,靜默看著那些悲歡離合,所以才有此意象吧。
而這小小的寧安侯府,雖然沒有經歷滄海桑田那樣長遠的時間,但這段滄海一粟的短暫時光,也被頭上那明月靜默的照耀著。
白練一樣的月光打在楚清怡的身上,仿佛昔日的景象都被月亮記錄下來,此時又被它投射回這一方天地。
「春天快到了,來一人一支桃花簪。」
溫柔的女聲在這院中響起。
楚清怡循著聲音看過去,就看到一個穿著鵝黃裙子,笑容溫婉的女人。
她手裡拿著三個略有不同的做成桃枝樣式的絨花簪子,正分給身前三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
「那我要這個開得最大的!」
個頭最高的女孩率先伸手。
沒想到她身邊的女孩,在她說完竟也去搶同一支。
「我也要這個!」
個高的女孩眼疾手快,把簪子拿在手裡:「我先挑的,就是我的。」
另一個女孩根本不聽,霸道地抬手就去搶:「我就要這個!」
手裡還拿著兩隻簪子的女人,無奈地打圓場:「好了,言兒,就把東西讓給妹妹吧。」
「我不!」女孩拒絕:「她說要我就得給,憑什麼?慣得她!」
女人生氣,豎起眉目:「你說得什麼話!?」
屋內走出一個雪青色衣裙的女人,聽到女人的罵聲,笑著勸道:「嫂嫂,本來就是安兒不對,怎麼還罵上言兒了?」
搶東西的女孩一聽,急了,對著雪青衣裙的女人抱怨地叫了一聲:「娘!」
高個女孩更得意了,對著身邊人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進了屋。
氣得搶東西的女孩尖叫一聲:「楚清言!」
隨後,一提裙擺也追了上去。
楚清怡的視線追隨著女孩的背影,望進屋裡。
三個長相有些相似,都很英武的男人正坐在桌前飲酒。
兩個小女孩跑到他們身邊,圍著桌子追逐著。
高個女孩,還想後面挑釁地喊:「還追我啊!小短腿!哈哈哈,你追不上!「
氣得後面人哇哇直叫。
正在這時,面容最年輕,也最顯俊美白淨的男人突然一伸腳,正好把跑過來的高個女孩絆了個踉蹌,差點跪到地上。
」三叔!「
高個女孩穩住身體,惱怒地叫了一聲。
使壞的男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哈哈大笑起來。
這麼一耽誤,身後的女孩趕上,伸手就抓高個女孩手裡的東西。
高個女孩機敏一轉身,再次跑出屋子。
喝酒的另外兩個成年男人看夠了熱鬧,文雅一點地說:」言兒,安兒,小心點,別摔著。「
年紀最長地則喊道:「安兒,跑快點!大伯支持你,給那丫頭一個教訓!」
引得跑在前面的女孩,回頭大喊:「老頭,閉嘴!」
這兩個如蝴蝶般輕盈靈巧的身影,一路穿過庭院,一前一後的來到楚清怡的眼前。
楚清怡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牽住他們。
但是她倆卻繞過她的身體,從她身側跑了過去。
楚清怡跟隨著她們回頭。
呼……
一陣風颳過,那些歡笑人影全部消失,在楚清怡眼前的還是那個昏暗的,掛著白幡輓聯,紙錢飄灑的靈堂。
沒有別人了,只剩下她一個。
看著那些被風吹散一地的紙錢,楚清怡才猛然記起——今天,是楚清言的頭七。
而今天,也是楚清安的忌日。
黃沙斷戟旌旗破,太平康衢浸紅痕。
高堂曉月今猶在,故人頭七葬新墳。
楚清怡呆立著,盯著靈堂里那個大大的奠字,許久沒有動彈。
二月的晚風已經帶上暖意,但是吹在楚清怡身上,卻讓她骨栗心寒。
......
三天之後,楚清怡如約,懷裡抱著嗷嗷待哺的嬰兒,走進皇城大門。
因為遞上的帖子只說,請求面見帝王。
所以皇帝沒有太正式,就在兩儀殿裡接見了她。
楚清怡到底是一介婦人,還與樂陽伯府有婚約,為了避嫌,梅瑾萱陪侍在帝王左右。
其實看到楚清怡求見的帖子,李惑就有些猜測。
他認為,楚清怡是為了齊陽侯府的事來的。他也做好了,重罰齊陽侯府,補償楚家的準備。
可沒想到,楚清怡跨入兩儀殿得見龍顏,懷裡竟還抱著嬰兒。
李惑自認見識廣博,也不禁愣了一下。
很快他反應過來,心裡對這個嬰兒的身份有了八成把握。
果然,楚清怡行禮叩見之後,也不起身,就跪在地上,低頭恭敬陳述:
「這孩子,是我兄長寧安侯的遺腹子。他母親是從小服侍寧安侯的婢女,因寧安侯未曾大婚,所以沒有抬房。寧安侯重傷,得陛下恩准回京養病,這才也跟著回來。當時就已經有七個月的身孕了。幸得上天憐見,如今瓜熟落地,誕下麟兒,終於使寧安侯府香火延承。」
楚清怡說了一大堆,但是李惑並不接話。就摩挲著沉香木椅子上的雕龍扶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梅瑾萱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楚清怡吞咽了下口水,無聲的壓力讓她額頭留下冷汗,膝蓋也微微抖動起來。
就在她幾乎要跪不住的時候,皇帝終於說話了:
「你今天來,是想讓朕把爵位賜給這個孩子?」
溫和冷靜的聲音,好像很親切。但卻讓楚清怡的汗得更多了。
她腦袋裡飛快閃過梅瑾萱囑咐她的話——
陛下不喜歡別人對他耍心眼,更不喜歡別人要挾他。所以,他要是問你,是不是想讓孩子襲爵,你就大方承認,也不要多提什麼。楚家的功績,沒有人比陛下更清楚。如果他願意顧念,那不用你說,他自然會表現出寬容。你提了,反而不美。
楚清安咬咬牙,破釜沉舟地回答:「是。民女是想請求陛下,讓這孩子繼承寧安侯爵位。」
話落,殿內再次沉寂無聲。
咚咚咚……
楚清怡都能聽到自己胸腔里瘋狂跳動的聲音。
她感覺有什麼就堵在她的喉嚨口,這安靜再持續一會她就得吐出來。
緊張得吐出來。
幸好,梅瑾萱解救了她。
梅瑾萱沒說話,只是捧起茶盞喝了一口。把那白玉蓋子放回杯身上的時候力道有點重,發出清脆的鐺得一聲。
有了聲響,讓楚清怡覺得好受了一點。也吸引了李惑的注意力。
眉目精緻秀美的帝王,斜目瞥向穿著寶藍底鑲銀繡福運蓮花長裙端坐的女人,她自然地把茶盞放回身邊方幾,好像剛剛那一聲根本不是她故意的。
李惑心裡本就疑惑,此時還有什麼不懂。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梅瑾萱問:「貴妃之前就知道此事?」
梅瑾萱直視那雙似乎時刻都在泛著瀲灩秋波的桃花眼,坦誠不諱地說:「知道。」
她轉頭看向楚清怡:「之前楚三姑娘進宮就跟我提過這事。說她心裡恐慌,自從寧安侯離世後就有許多人在侯府外窺探,前幾天還抓了好幾個孫家的僕人,在侯府門前大搖大擺地探聽消息。要臣妾說,寧安侯府世代為國盡忠,這樣做法的確令人心寒。」
李惑抓住重點:「孫家?」
梅瑾萱對他嫵媚一笑:「對,就是陛下心裡想的那個孫家。雲麾將軍,孫威。」
李惑神色不變,但是如果細看就會發覺,他眼中的笑意已經沒有了。
梅瑾萱拂了拂自己髮鬢:「其實不光臣妾知道,我看這宮外的事,賢妃妹妹比臣妾知道得更多呢。前幾天,賢妃不還特意到玉竹閣等陛下麼?臣妾斗膽一猜,定是跟陛下說了孫將軍。」
梅瑾萱再次去看李惑的眼睛,今日畫得鮮嫩的嘴唇,卻如林中蝮蛇,對外吐著毒液:「她無非就是那麼幾句話,說孫將軍為人愚笨,但卻忠心。呵……依臣妾看,他家下人都敢打著賢妃名號,在外面對侯府張牙舞爪,的確愚不可及。不過,忠心嘛……」
她的話頓了頓,說出四個字:「猶未可知。」
梅瑾萱能夠感受到,李惑審視的目光正在打量著她。但她卻一點不怕。
天地為鑑,她可沒有暗中打探皇帝言行。
不過是,這兩人攜手同行的第二天,滿宮都傳遍了,賢妃將要復寵的消息。
至於形容孫將軍的話……
那就更好猜了。夸武將無非就那幾個詞,將心比心,換做是梅瑾萱,她也那麼夸。
梅瑾萱坦蕩蕩地微笑。她可以感受到,李惑內心正在變化。
這證明了,她的確逐個擊破之前賢妃的設計,她的話壓過了賢妃的話,在李惑的心裡占了上風。
不過李惑,也不是那麼好掌控的。
就算梅瑾萱在這邊幾乎剝奪了孫威介入赤北軍的機會,但是李惑也沒有鬆口就讓楚清怡帶來的孩子襲爵。
畢竟,除了孫威還有很多選擇不是嗎?
之前楚清怡在承乾宮裡大點兵,其他六家也都上書隱晦表達過自己的心思。
李惑不再去看梅瑾萱,轉而對著楚清怡柔聲開口:
「你先起來吧。寧安侯一爵,事關重大,還需慎重處理。」
隨後,李惑對著劉寧海吩咐:「傳兵部尚書胡重山,驃騎將軍顧准,輔國大將軍陸永生,鎮軍大將軍周懷遠,懷化將軍吳乾,歸德將軍盧廣安,沛國公,安定侯,平陽侯,樂陽伯,新陽伯,到兩儀殿議事。」
聽到沒有孫威,梅瑾萱還問了一句:「陛下,不傳孫將軍嗎?」
李惑斜眸看她。
梅瑾萱甜甜地說:「臣妾就是覺得,賢妃妹妹辛苦一場,讓她白忙總是不好。」
李惑沒說話,凝神打量著梅瑾萱。
他知道,她肯定是不想讓賢妃和孫家如願的。但是她究竟心裡打著什麼算盤,李惑卻是不能第一時間猜測出來。
梅瑾萱雙手托起李惑的茶盞,捧到他的面前。
李惑挑了下眉毛,笑了一聲,單手接過。
他就看看,她到底要搞什麼鬼。
李惑:「傳,雲麾將軍,孫威。」
劉寧海:「是。」
其實梅瑾萱在聽到「樂陽伯」的時候,心裡對寧安侯之事就有了六成把握。
而現在,孫威也按照計劃來了,她心裡的成算更多了兩分。
剩下兩分,便要看上天的旨意了。
梅瑾萱想著站起身。
她對著李惑躬身告退:「臣妾最近偶感風寒,是時候回去吃藥,就不打擾陛下議事了。」
李惑點頭。
後宮不得干政,梅瑾萱的確不能再留。但是聽說她病了,李惑還是多問了一句:「宣過太醫了嗎?可嚴重?」
梅瑾萱對著李惑眨了眨眼:「陛下看臣妾就知道了,不嚴重。已經讓齊居正看過,陛下放心。」
李惑頷首。
梅瑾萱在路過楚清怡身邊時,特意停下,詢問李惑:
「陛下,這孩子剛出生不久,恐怕不適合久待在這大殿裡。而且,一會兒陛下與眾位大臣商議國事,孩子若是哭鬧起來,也是打擾。不如,讓臣妾把他帶回承乾宮悉心照料。」
李惑倒不在意一個孩子,況且梅瑾萱說得有理,便欣然應允。
梅瑾萱彎下腰,去接楚清怡懷中的孩子,正好楚清怡抬頭,兩人對上眼睛,梅瑾萱對她眨了一下眼。
梅瑾萱抱穩孩子,直起身:
「陛下,不如臣妾再叫一個太醫,給這孩子檢查一下可好?臣妾想著,這孩子母親之前一直在那西北苦寒之地,後來又經歷變故,不知會不會留下什麼隱患。不管能不能襲爵,這孩子畢竟也是寧安侯血脈,還是穩妥一些,也不辜負陛下與寧安侯君臣一場。」
對此,李惑也沒有意見。很是大方地吩咐:「叫齊居正和徐銳去承乾宮。」
徐銳,小兒科的翹楚。
梅瑾萱盈盈一拜:「謝陛下。」
梅瑾萱利落走了。衣擺擦過還跪在地上的楚清怡,留下一陣梨花香氣。
楚清怡側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裡知道,剛才那一大番話,其實是在提醒她。
不然以梅瑾萱的身份,想傳太醫哪還用陛下首肯。
她又想起楚清安死的那天夜裡,梅瑾萱臨走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若陷入僵持,不妨傳召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