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尋,一個在話本子裡通常會被迫墮落的反派角色。
他之前二十來年的人生,就是反派經典的狗血落魄背景。
王尋父親不受祖父喜歡,沒有大才,分家之後得到的家產很少,但也足夠一家人生活。
可等他父親母親意外離世,他二叔竟然不念親情,強占他家的田產店鋪,把他們兄妹三人逼出舊宅,來到這小院子裡相依為命,苦苦維生。
雖然,他後來成了太醫,但是那點俸祿只夠養家餬口,根本不夠把弟弟送到京城好的書院,也不夠給妹妹攢下一份體面的嫁妝。
就是因為這些,他才被二叔說動,昧了良心打算幫賢妃害人。
可惜,最後沒有成功,二叔也翻臉不認人。說好的錢財沒有,答應好的入學名額也被二叔自己的孩子占了。
到這裡,一般角色就可以開始黑化,完成一個小嘍嘍向幕後黑手的轉型。
之後,可能還要經歷,弟弟慘死,妹妹被辱的橋段,給予他更多向這個世界報復的理由。
但是,現實畢竟不是話本。
王尋的黑化之路,在這裡戛然而止。
那是王尋陪著賢妃夜闖承乾宮的第二天夜裡。他剛剛和二叔爭吵完,沒有得到應得的東西,反而被辱罵成辦事不利的廢物。
正在他痛苦絕望之際,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深夜敲開了他家院門。
王尋認識她,正是貴妃娘娘身邊得力的大宮女——素晴。
素晴向他承諾,只要他在陛下面前說出滴骨驗親的方法,就能讓他弟弟到齊家門下讀書。
當時,王尋還以為他聽錯了。
素晴告訴他:對,就是那個當過先帝老師,當代大儒齊修元的齊家。她還和他保證,能讓他弟弟得到齊大儒的指點。
這是任何一個有讀書人的家庭,都不得不心動的條件。
王尋也不列外。
甚至他更迫切地想讓他弟弟出人頭地,重振家門,登科入仕。
於是,王尋又一次昧了良心,做了背信棄義的小人。哪怕不明白用意,也聽從了貴妃的安排。
畢竟,這是一個真實在史料上記載的方法,而且賢妃自己也向他說過,她懷疑那孩子可能是楚清怡隨便找了個家生子頂替的。
就算最後賢妃的計劃打了水漂,也不會懷疑他的居心。
而貴妃,沒有讓他再次失望,現在機會真的送到了他的手裡。
可是……
貴妃的線人遮掩身份來找他們,不會被人察覺。可若是弟弟拜入齊家門下,賢妃那邊怎麼可能不知道?
賢妃一旦知道他和齊家有了聯繫,她又不是傻子,怎會聯想不到貴妃可能買通了他!?
貴妃曾經在先帝齊昭儀宮裡伺候了好幾年,這是前朝後宮都知道的事。他能和齊家搭上線,除了走貴妃的路子,還能靠誰?
答案顯而易見。
王尋糾結得頭都要炸了。
光耀門楣重要,但是命更重要啊!?
之前被胡蘿蔔迷了眼,現在拿到蘿蔔,發現不好咽的驢終於冷靜下來,開始思考。
婦人看不上王家兄弟唧唧歪歪、瞻前顧後的樣子。
她就是被人打倒了摁在泥地里,又爬起來的。
當年她瞎了眼嫁的畜生,染上了賭,把她賣到暗倡館,變成最下等的私窠子。她費盡心機逃了出來,又被暗倡館的打手抓住,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命懸一線。
幸好她遇到了出來辦事的素晴姑娘,她救了她,而她也抓住了那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所以,她現在看到王家兄弟捧著別人送到手中的機緣,都不會抓。反而畏首畏尾,真是窩了一股邪火。
她耐心耗盡,不想再等下去,抬手就要去把那枚玉環拿回來。
可沒等到她的手指觸碰到那塊瑩潤剔透的美玉,一雙不算白淨秀美,有點黑黃帶著繭子的手卻搶先一步,把玉環握在手中。
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王家妹子。
女孩豆蔻年華,穿著和兄長們一樣深藍麻棉料子做得素色衣裙,看來是從同一匹布上扯下來的。
她的顴骨高闊,再加上常年勞作而不似其他少女白皙的皮膚,讓她的面容稱不上好看。
但是當她那雙淺色的眸子看向你,如正午陽光照進潭水,清澈見底,泛出琥珀般的柔光,很少有人能不被她吸引。
婦人現在也是如此。
望進少女那雙平靜的眼眸,她似乎飲到了一口山間甘泉,之前心裡的不耐煩一掃而空。
王凝霜雙手交疊與身前,有禮地對著婦人低頭躬身。
「有勞這位姐姐了。煩請姐姐給娘娘帶份回話,就說我們收到玉環十分感激。娘娘大恩,我們必定銘記於心。以後娘娘若有驅使,王氏兄妹無敢不從。」
王尋和王靈張張嘴,似乎驚愕非常。
尤其是王尋,聽到妹妹的話,嚇了個魂飛魄散。
王尋:不是,這不是一次性交易嗎?我什麼時候又要投靠貴妃了?!之前沒這計劃啊?
但最終,王家兄弟質疑的話只是在心頭滾了又滾,沒說出口。
婦人把他們的神色看在眼裡,再看向王凝霜的時候,笑容更加發自真心。
她現在曉得,這家的話事人是誰了。
又去看王家妹子沉穩大氣的樣子,婦人心中更是滿意。
有如此明白的人坐鎮,這王家才配得上貴妃娘娘的恩賜。
婦人不再多言,對著王凝霜點點頭。
隨後,如她來時一樣,風風火火熱熱鬧鬧地走了。
「真不考慮一下?!你妹子年紀也大了。要是轉了主意,就去東街找我哈!」
婦人在院子裡,大聲說著,推開院門,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那神色,那話語,演得就跟真的一樣。
任誰都會以為,她就是來給王家妹子做媒的。
王尋掛著僵硬地笑容,配合著送走了人。
一關上院門,他就火急火燎地跑回屋子裡。謹慎地把屋門管嚴,對著妹妹小聲地說:「咋回事?咋就受貴妃驅使了!?這要是被賢妃和王家人知道,焉有我們的活路?」
王凝霜對著燭火,欣賞著手裡溫潤的玉環。
看著橘紅的火光從它的背面透射過來,將它裡面如水私霧的模樣照得清晰,就好像她手裡拿得是一塊冰一樣。
王凝霜被這漂亮的景象吸引,她還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呢~於是面對王尋的質問,眼睛都不挪一下地回答:
「那被他們知道,二哥去齊家上學,我們就有活路了?」
一提這事,王尋更加苦惱。他拖了凳子坐到王凝霜旁邊,念她:「所以說啊,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讓王靈去齊家呢!賢妃的父親,剛剛上任禮部尚書,風頭正勁的時候。我們這種人,怎麼抗爭得過。你這一下子就把事情應承了,這可麻煩了……」
王尋眉頭擰成結,問出一個在王凝霜看來,不過腦子的問題:「你說...我們拿了玉環,要是不去齊家,能行麼?貴妃應該不會在意我們這種小人物的吧?」
王凝霜涼涼看著喃喃自語,被自己腦子裡的亂麻狠狠纏住,不能自拔的大哥,沒回答,轉而看向王靈:
「你呢,你想不想去跟著齊大儒讀書?」
王靈被問得一愣,聽話地呆呆點頭:「想,當然想。」
王凝霜放下玉環:「那不就得了。」
「書,肯定是要念的。蟾宮折桂,是二哥一直以來的願望,也是爹娘的遺願。既然能和更有學問的先生讀書,為什麼不去?」
王尋張嘴:「但是……」
「沒有但是。」王凝霜打斷他,一雙清凌凌的眸子看著王尋,裡面是磐石一般的堅毅:
「哥,你既然選擇了背叛賢妃,背叛王家,就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這世間,不怕你是真小人,就怕你處處討好,搖擺不定。」
王凝霜站起身,拉過王尋的手掌,把玉環放進他的手心裡:「鳥棲良木,人尋明主。賢妃既然不能幫助我們,那我們背棄她也沒有什麼不對。反而是貴妃,信守諾言,我們跟著她,未嘗不會有一條出路。」
說完,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也只有貴妃,能在賢妃和王家的報復下,保住我們。」
王尋這才明白,妹妹突然提出要為貴妃效勞,就是為了在之後賢妃發覺不對時,保護自己。
王尋看著手裡的這枚玉環,終於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個酬勞,更是一份投名狀。
他王尋給貴妃的投名狀。
一時間,他覺得手裡這小小的玉石重若千斤。
王凝霜的手放到兄長的肩膀上,用力慎重地按住:
「為了性命與前程,努力吧!」
沒有作用的人,哪能得到上位者的庇護。光投誠是沒有用的,還得展現自己的價值,才能得到貴妃更多的幫助。甚至為保下他們,與賢妃抗衡。
王尋也明白這個道理,聽懂了妹妹這是讓他在宮裡,用自己所學好好為貴妃做事。
他仰頭看向妹妹,無語凝噎。
王凝霜則面帶祥和微笑,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旁。
這一下,讓王尋想起件事。
「對了,我今天被叫到啟祥宮……」
說著,王尋把白天啟祥宮裡的場景對話和王凝霜複述了一遍。
王凝霜聽完後,沉思半晌,說:「是個機會。我們得把這事告訴貴妃。」
「啊?」王尋為難:「這沒頭沒腦地去找貴妃,要只是我們誤會了,娘娘豈不是要惱怒?」
王凝霜閉了閉眼睛,心裡默念:習慣了,習慣了,習慣了……
子不嫌家貧,妹不嫌哥傻。她要寬容,要慈悲。
暗暗給自己洗腦了一通,王凝霜才說:「你也說了,賢妃這問題很奇怪,很突兀。既然覺得不對,當然要稟報貴妃。放心吧,真有事,咱們有功勞,若沒事,貴妃也不會怪罪的。這叫,防範於未然。「
說著,王凝霜覺得,不能讓哥哥這麼直接去找貴妃告密。於是,劈手又把玉環拿了回來。
王尋半舉著空蕩蕩的手,眼神茫然地看著妹妹。
王凝霜:「你別管了,這事我去辦!」
說著,就把玉環揣進了自己的懷中。
王靈在旁邊聽了好久,看著那據說是他求學憑證的玉環在哥哥妹妹手中轉來轉去,自己還一下都沒摸到過。
心酸地咬著筆桿。
王靈:你們真的忘了這屋子裡還有個人是嗎?不問我意見就算了,玉起碼讓我看一眼吧!!!
咔吧。
竹子做成的筆桿上,留下了一個深刻的牙印。
……
當天晚上,宵禁之前,王凝霜就揣著帶有「齊」字的玉環,叩響了寧安侯府的側門。
在裡面待了半個時辰,又從小門悄悄離開。
第二天一早,楚清怡就抱著孩子進了宮。
皇帝昨兒宿在了承乾宮裡。等楚清怡到時,他已經去上早朝了。只剩下梅瑾萱把自己埋在軟煙羅製成的被子裡,還睡得昏天黑地。
秋水領著楚清怡來到雨澤殿門口,素雪正守在外面。
「娘娘,還在休息。」
楚清怡面色很難看,著急地說:「事關重大,煩請姐姐通報一聲。」
素雪有瞬間遲疑。
秋水上前,在她耳邊說了三個字——楚清言。
素雪一驚,立時扭頭看她。
秋水凝重地點了點頭。素雪不再耽擱,打開寢殿門,讓人走了進去。
許是小時候景陽宮給她留下了陰影,梅瑾萱後來特別不喜歡幔帳。別人覺得它們繾綣美麗,飄逸仙氣,但梅瑾萱卻覺得,屋子裡帷幕重重隨風飄蕩的樣子,非常鬼魅,還很容易起火。
楚清怡邁進清晨的雨澤殿裡,看到的就是如平常白日裡有人時常走動,幔簾全部收攏在兩邊,寬敞通透的內景。
一進入內室,便能直直看到僅著紗衣,玉體橫陳的美人,趴在晨曦的陽光里睡得正香。
她不嫌陽光晃眼,甚至覺得這些光亮比夜晚的黑更讓她安心。
楚清怡禮貌地沒有再走近。
就見素雪快步去到床邊,輕輕喚醒貴妃。
「娘娘,快起來。」
梅瑾萱感覺到有人在推自己,迷迷糊糊地睜眼,盯著空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又把眼睛合上了。
「再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素雪餘光瞄了一眼等待的楚清怡,心頭突然湧出一種尷尬。
她暗暗又用了兩份力氣,去推梅瑾萱,急切中還帶著點咬牙切齒地小聲說:
「快起來!楚三小姐等著呢,有大事。」
梅瑾萱捕捉大關鍵詞——楚三小姐,大事。
腦子清沒清醒不知道,身體是醒了,騰得一下坐起來。
她睜圓了眼睛,問:「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