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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變了個人

2026-09-11 16:55:55 作者: 燃鳩

  陛下不是猜到了嗎?

  陛下當然猜到了。

  她當時雖然沒直接告訴馮梨,她救的其實是楚家二小姐的孩子,但是李惑知曉她們機關算盡遮掩一個楚家的孩子降生,不可能心裡不懷疑。

  不能肯定,第一是因為他政務繁忙,不想分精力派人細查;第二就是他不認識楚清安。

  由此可見,「寧安侯」到底是誰,他一點都不在乎。

  反正也不是別人冒名頂替他的兒子,楚家祖先介不介意都不一定,他唧唧歪歪幹嘛,關他屁事。

  有這斷案的功夫,他不如多批兩封奏疏,還能早點睡覺。

  梅瑾萱就是抓准了李惑的心態,才敢在宮裡折騰。

  可以見得,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著李惑。

  當然,要是今天被賢妃搶先一步。讓張翠芬把事情捅到京兆府,就不會是這麼個結果了。

  李惑不介意楚家血脈保不保真,但他得顧及朝臣的反應。

  如果,楚清言楚清揚的事情鬧到早朝上,引得群臣轟動,非要驗個是非對錯。那李惑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逆著朝臣大勢,非要保下楚家。

  那時候,梅瑾萱和楚清怡就沒有現在的淡定從容,得變成兩隻熱鍋上的螞蟻。

  而現在,張翠芬被梅瑾萱眼疾手快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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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使賢妃那邊想做文章,只要李惑不願意,她就是編出一篇博古通今的錦繡序文,也都是白費功夫。

  梅瑾萱胸有成竹地跪在地上。

  現在,只要李惑抬抬手,就能把事情揭過。李惑會嗎?

  梅瑾萱直視李惑,清明的眼神透射進李惑漆黑的眼眸里。

  之前李惑最喜歡去看梅瑾萱的眼睛,因為他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到坦誠、信任,看到她對他的一切情緒。

  讓他無時無刻不在懷疑,不安的心,平靜下來。

  可是今天,他卻不想看這雙眼睛了。

  李惑移開視線,賭氣地不去看她。

  他會,他當然會放過楚家。甚至動動手指,幫他們遮掩一二。

  但就是這樣,才讓他更生氣。

  他不是氣楚家的所作所為,而是氣梅瑾萱的大膽放肆。

  氣自己明明知道這是梅瑾萱的圈套,也不得不往裡面踩,就像上次陳沐芳的事情一樣。

  這就是梅瑾萱厲害的地方。她對皇帝,從來不耍陰謀,用得都是陽謀。

  這也是賢妃為什麼總是棋差一招的原因。

  她比梅瑾萱少了與李惑十年朝夕相處的時間,也少了對李惑十年的了解。

  計謀從來不用多高明,只要用對了人,就算三歲小兒的過家家,也能發揮超常的效果。

  可也就是梅瑾萱太明白李惑,讓李惑覺得自己失去了掌控權。

  他不再是這盤棋上的執棋人,而是被梅瑾萱牽著鼻子走。

  這讓他,非常不爽。

  身材高大修長的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帶有壓迫性的腳步,一步步走來梅瑾萱眼前。

  垂眼俯視了女人兩刻,李惑彎下腰,長臂一伸繞到梅瑾萱腦後,用力往自己眼前一帶:

  「我真是太嬌縱你了。讓你這樣,有恃無恐。」

  梅瑾萱注視著李惑的眼睛,甜美地笑了:

  「臣妾所做都是為了陛下,有什麼好恐懼的呢?」

  李惑咬牙,冷笑一聲:

  「為了我?上次你是為了沈星辰,這次你是為了楚家吧?我看,你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位置。」

  面對李惑這麼明顯的怒氣,梅瑾萱一點也不害怕,她反而抬起身子,湊他更近。

  伸出兩條皓腕,在李惑身後交疊,雙臂環住他的脖子。

  她將嘴唇湊近李惑,纖長的眼睫垂落,看著那對淡粉色的唇瓣,輕輕呵氣著說:

  「可是哪一次,我不是把陛下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呢?這不正代表著,我心裡有陛下。」

  說著,她抬眼再次望向上方那雙溫涼的眼睛,重複一遍:


  「我心裡有你。」

  李惑和她對視。

  下一刻,淡粉色的唇吻上那張盡會說些甜言蜜語騙人話的嘴。

  可哪怕心裡知道,梅瑾萱的話摻了五成的水分,但另外五成,也讓他甘之如飴。

  畢竟,說什麼,做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須,一直在他身邊。

  男人的吻越來越用力,越來越深。

  他肆意蹂躪著那雙紅唇,來發泄自己的不滿。

  梅瑾萱微微蹙眉,從喉嚨里溢出一聲輕哼。

  她討好地探出舌尖,將那淡粉色變成水潤柔軟的玫紅。

  她的本意是,讓李惑輕一點。

  小狗變的嗎?她的嘴都要被他咬破了!

  梅瑾萱心裡腹誹。

  但顯然,李惑並沒有察覺到她的意圖,反而被她刺激的更加激動。

  他低低喘出一聲,震酥了梅瑾萱的耳朵。

  嘴唇還貪婪地索取,手臂已經從梅瑾萱的後腦,移到她的腰肢,用力一攬,把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不知道是李惑的動作太突然,還是被親得腳軟,梅瑾萱起來的瞬間沒有站穩,身體一歪,倚靠在李惑的身上。

  李惑的身材不是武將的那種粗獷健壯,但長年不斷地習武鍛鍊,也讓他堅如松柏。

  梅瑾萱不客氣地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人埋在他懷裡,額頭抵著他堅硬的肩膀,不住地喘著氣。

  看她這樣,李惑惡趣味地笑起來。心中鬱氣一掃而空。

  不給梅瑾萱更多休息的時間,他俯身勾住她的膝彎。下一刻,梅瑾萱就被他橫抱起來。

  手臂慌亂地勾住李惑的脖子,梅瑾萱發現李惑已經跨步向內間走去,急切地說:

  「這,這天還大亮著……」

  扔下政務,白日宣淫,還是在御書房裡……

  這傳出去,太挑戰朝臣的心態了。

  別說那些老學究,就是梅瑾萱也覺得有點過分。

  但李惑不負她給他的評價,沒有一點明君的自我要求,腳步一刻不停地說:

  「無妨。」

  梅瑾萱嘆了口氣,知道是無法阻止李惑了,提醒他:

  「陛下,楚家三姑娘還在外面跪著呢。」

  進入兩儀殿前,梅瑾萱安排楚清怡在外面跪著,自己進去對著李惑巧言令色。

  倒不是苦肉計,只是說好「負荊請罪」,沒有荊條,請罪的態度也得擺好不是?

  李惑頭也不回地叫劉寧海:

  「看著楚小姐。跪到酉時,下鑰之前,讓她回去。」

  梅瑾萱聽到這話,心中徹底安定。

  這是罰跪,也代表著楚家的欺騙在這場罰跪之後,一筆勾銷。輕易,帝王不會再追究。

  梅瑾萱不再說話,順從地被李惑抱進內間,放到他平時午憩的軟榻上。

  外面的春風還在吹動著。

  剛剛還晴朗的天,此時竟飄來好幾朵雲。

  太陽躲進雲層,宮牆裡的桑枝,隨著風輕輕擺動。

  不知什麼時候,那穗子般的桑樹雌花,竟然悄悄綻放了一朵。

  起先,花瓣還是收攏的,沒有完全盛開。

  春風似水流,輕柔若即若離地拂過這朵小花。

  隨著小花習慣了春風的吹動,跟隨著風的頻率左右搖擺。花瓣也在春風中慢慢打開。

  風越刮越大,花朵搖曳的幅度也越來越大。

  花朵被風帶動著,前前後後,發出輕微聲響。

  最後,原本含苞待放的花朵,完全盛放,挺立在呼嘯的風裡。

  就在花朵快要承受不住,即將被風折斷時,剛剛還在宮廷里肆虐的風倏然停止。

  瞬間,天地凝滯,萬物安寂。

  厚重的陰雲在天空堆積,隨著風停。

  滴答,滴答,掉下雨滴來。

  二月的春雨落下,打濕了皇宮的青石磚。


  ……

  第二天一早,楚清怡再次入宮——

  接孩子。

  昨天跪得她變成猿猴,就差用雙手走回去了。所以,楚明懷被留在承乾宮裡夜宿。

  梅瑾萱把自己珍藏多年,專門保養膝蓋的藥給了她,囑咐她回去一天三次勤著塗。又叮囑她,派幾個人手去保護王尋兄妹。這才放人離開。

  秋水抱著孩子送她,看著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眼前,素晴在旁邊感嘆:「這楚小姐命真好。」

  遭逢大難,有人傾力相幫。面對賢妃孫家的致命一擊,也有人連夜告密,讓她躲過一劫,絕地反擊。怎麼不算命好呢?

  梅瑾萱聽完,卻搖了搖頭。

  命好?

  命好的人能經歷這些?

  能闔府上下死得只剩她一個?

  梅瑾萱反駁:「此次脫險,不是命運,也不是天意,分明是賢妃自己疏忽失誤。」

  素晴扭頭看她。

  梅瑾萱單手支著下巴,欣賞著外面一夜春雨後,盛開的花。

  「她啊,身份使然,只去看大局,關注那些大人物。所以不知道,有時候他們看不起的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本事。也能,決定乾坤。」

  順著她的話,素晴想到王尋和果敢夜訪的王凝霜。贊同地點了點頭。

  這一局的成敗,的確是王家人左右的。

  她們當時收買王尋,沒想過會有今天的幫助。

  只能說,無心插柳柳成蔭。

  梅瑾萱端起茶飲了一口,輕笑道:「也不知道,賢妃現在看沒看明白,她到底輸在哪裡?」

  賢妃有沒有反思她為什麼輸,別人不知道,但是滿宮的人都知道,她最近格外暴躁。

  以前端莊睿智的形象幾乎消失,這幾天啟祥宮毀掉的杯盞花瓶數不勝數。

  連啟祥宮的人都在內心暗忖,自己的主子現在越來越向當年的淑妃靠攏了。

  王曼曼來到啟祥宮時,撞見的就是賢妃宛如陳沐芳鬼上身,發癔症的場景。

  「我叫你不用功!我叫你不用功!」

  女人的罵聲伴隨著戒尺打在皮肉上的聲音,聽得人格外發毛。

  男孩吃痛哭泣的聲音,環繞在整個宮殿裡。撕心裂肺,可憐無比。可是他哭得這麼慘,也換不來賢妃的一點心軟,反而讓她下手更重。

  「哭!你還好意思哭!我要是學成你這個樣子,我都沒臉活著!」

  王曼曼被這些聲音驚嚇到,顧不得什麼禮儀規矩,一撩裙子趕緊往正殿大門跑去。

  她衝進殿裡一看。

  賢妃站在前堂中央,手裡拿著一掌厚的戒尺,正在狠狠抽打著李裎季的手心。

  孩子嬌嫩的手掌已經被打得腫脹鮮紅,皮肉高高隆起,像是滿漲的包子皮,下一刻就要破裂開來。

  賢妃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手上的尺子高高舉起,還要繼續打罵。

  王曼曼一個箭步衝過去,從她手裡把戒尺搶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你這是在幹什麼!」

  說完,反身捧著李裎季的手,查看傷勢。

  賢妃差點被王美人拽倒,後退一步穩住身體,立馬指著李裎季的鼻子,面目猙獰地吼道:

  「我干什!?我還想問他幹什麼!?」

  尖銳的聲音,想要化成利刃,扎進眼前孩子的心裡:「我在前面為你嘔心瀝血地謀劃,你呢!?我不求你體諒我的辛苦,但你起碼要把你應該做的做好吧!」

  王曼曼低頭去看李裎季,孩子也不反駁,只是哭。

  賢妃繼續歇斯底里:「這些日子你都在學什麼嗎!?次次小考都不如李裎安,今天更是連教習布置的課業都完不成!」

  說到激動處,她彎下身體,雙手抓住李裎季的肩膀用力搖晃起來:

  「你到底在想什麼!難道你就甘心被別人打敗!你就甘心承認你不如李裎安!你就是比不過他嗎?」

  面對這一聲聲詰問,挨了打也不分辯,默默承受的李裎季終於爆發了。

  他雙臂往外一打,掙脫開賢妃的手,對著她喊道:」對!我就是不如他!我就是沒有他聰明!你滿意了嗎?「


  這兩句話仿佛戳到了賢妃的命門,讓她雙耳嗡鳴,大腦充血。

  磅礴的怒火化為暴力,傾瀉而出。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打在李裎季的臉上。

  把七歲的小孩,扇到頭頸扭轉,臉上霎時紅腫一片。

  王曼曼尖叫,撲上去抱住李裎季,把孩子緊緊護在自己懷裡,心疼地說:

  「你瘋了!?你怎麼能這麼打他?」

  秦愉站直身體,垂眼看著他們。巨大的怒意讓她臉上的肌肉都在抽動。

  「是他瘋了。」

  秦愉說:「我秦愉的兒子,怎麼能是這樣一個懦夫!」

  她甚至指著李裎季:「明明是他不認真,不上進。偏偏自甘墮落,承認自己不如那個蠢貨生的病秧子!就他這樣沒志氣,現在還好,等以後陛下兒女成群,焉還有他的立足之地。」

  說完,秦愉一錘定音:「我沒有這樣廢物的兒子!」

  李裎季淚眼朦朧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陌生的母親。

  顯然被秦愉最後那句話傷到,久久不能反應。

  而王曼曼也沒想到,秦愉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

  她不可置信,又憤怒又傷心地瞪著眼前人。

  最後萬種複雜只化成了一句話:

  「你變了。」

  王曼曼眼圈微紅,點點淚光閃爍:

  「自從你成為『賢妃』,你就變了。變成了我們不認識的樣子。」

  姚婕妤的事情她知道。賢妃拉攏王尋,和針對楚家的事情她也聽說了。

  那時候她還能欺騙自己——秦愉是初次掌權不周到,她是無辜的。是不好拒絕孫家,是不得已的。

  直到今天,她再也無法矇騙自我。

  她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真的成為了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王曼曼不想再和秦愉多說,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能拉過李裎季另一隻完好的手,氣憤轉身:「我們走!」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秦愉,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現在的情況。

  她只能逃避。

  王曼曼帶著二皇子離開了。兩個人直到走出啟祥宮的大門,都沒有回頭再看她一眼。

  秦愉獨自在寢殿裡僵硬地站了半晌,直到感受到風從門外吹進來,才狠狠打了個激靈。

  不知道是突然清醒過來,還是意識到自己此刻「孤家寡人」的身份感到寒冷。

  她趔趄後退兩步,跌坐到椅子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這口氣,在她的胸膛里,堵了太久。

  賢妃麻木著一張臉,去端旁邊的茶盞。

  可是不停顫抖的手,讓茶盞搖搖晃晃,還沒端到嘴邊,溫熱的茶水就灑了大半出來,打濕了她一身。

  「呃!」

  秦愉把茶盞用力摔了出去。

  發泄的喊聲響在殿中。

  大口喘著粗氣,秦愉紅著眼睛仰頭看著頂上百年紅木做的橫樑。

  王曼曼說錯了!

  她從來都沒變,她一直都是這樣的!

  秦愉在心裡對自己說。

  她一直都是最好的。

  她以前,也一直都拼盡全力成為最好的那一個。

  上一次……上一次這麼失敗是什麼時候?

  秦愉愣愣地看著屋頂回憶。

  是她七歲時,不再被允許踏進秦家的學堂。

  她質問母親,為什麼她不能像弟弟們那樣,繼續被夫子教導。讀書,習字。

  母親說,因為她是女孩子。

  男女七歲不同席,她不能再跟弟弟們一起讀書了。

  她天真地問:可是不讀書,她怎麼中狀元呢?

  母親笑她傻,說:女子不能科考。讀的書也和男子不一樣。

  她們不用學四書五經,天文地理。


  她們只用背好《女訓》,《女則》,《女誡》。只用鑽研琴棋書畫,持家生子就好。

  七歲的秦愉不服氣,她也對那些女子該學的東西不感興趣。

  她喜歡讀經、讀史。

  夫子也誇她聰明,啟蒙的詩詞文章,她看過兩遍就能背下來。

  所以,她會在弟弟們上課時,偷偷跑到窗戶底下偷聽。

  她以為只要她表現得比弟弟更優秀,她就能被允許進學堂。

  結果等待她的是母親的斥責,父親的家法。

  她被關在祠堂里三天三夜,才被放出來。

  在那以後,她終於明白了——不被允許,就是不被允許。

  世間的規矩,不是她優秀,就可以改變的。

  一行淚,從秦愉的眼角滑落。

  從祠堂出來,用父母的話說,她終於懂事了。

  她把《女訓》《女則》《女誡》倒背如流。

  琴棋書畫,詩詞茶道她樣樣精通。

  她又成為了父母的驕傲。

  秦愉想,她永遠是最優秀的那一個。

  她會依照父母的期許,加入一個豪門世家,成為人人稱道的當家主母。

  就算與夫君不能琴瑟和鳴也沒關係,就像她的母親那樣——

  只要掌管家務產業,只要生下嫡子,就算父親有十幾個姨娘小妾,也不能撼動她分毫。

  他們相敬如賓就好。

  秦愉本來是這樣打算的。

  她已經規劃好了自己的一生。

  結果,一道聖旨落下。

  她就只能聽從安排,進入王府,成為了一個——

  妾。

  多可笑!

  她秦愉努力了十幾年,驕傲了十幾年,最後變成了一個妾!

  自此她徹底沉寂。

  爭奪一個男人的寵愛,是她最看不起的東西!

  她不會做,也不屑做!

  更何況,王府里陳沐芳那樣霸道。入了宮,皇后貴妃淑妃,三足鼎立,人人自危。

  她的家世背景,也讓她沒法去爭,去斗。她能做的,只有隱忍,蟄伏。

  幸好,她生下一個兒子。

  她的兒子那樣聰慧,隨了她。

  於是,她把滿腔的不得志,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她兒子的身上。

  她把他,當成另一個她自己。

  她的兒子,也要變成最優秀的那一個。

  可是現在……可是現在……

  更多的眼淚滾落下來。

  秦愉閉上眼睛,低下頭,把臉埋進自己的雙手裡。

  今天她的失控,她的憤怒,不光是因為李裎季的不爭氣。

  更多的,是她發現,原來就算她去爭,去搶,她也不是最好的那一個了。

  好不容易得到掌宮的權利,她還沒來得及施展自己的才華,就又被奪走。

  後來,眼看著三皇子嶄露頭角,書房裡的先生教習對他的誇獎一天比一天多,看著他的光芒徹底蓋過她的兒子。

  秦愉徹底慌了。

  她想不通,為什麼她的孩子能比不上姚菁笙的孩子?

  她當時還存有一絲理智,沒有太多責怪李裎季。而是想通過自己的努力,給未來打下基礎,哪怕是依靠外力強拉硬扯,也要把李裎季拱到最高的那個位置。

  可結果,她也是一敗塗地。

  壓抑的抽泣聲在殿內響起。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秦愉緊閉的指縫中溢出,落在地上,成為一個圓形的水漬。

  她知道她急了,她太急了。

  可是她沒有辦法控制她自己。

  她已經無法再忍受了……

  ......

  六天過去,正式邁入三月。

  正所謂:辛夷才謝小桃發,蹋青過後寒食前。四時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唯少年。


  三月初四,是許多公子小姐相約踏青賞花遊船的日子。

  梅瑾萱也從宮裡悄悄溜了出來。

  這樣說不太準確,應該是奉旨悄悄溜了出來。

  京城郊外的龍吟山上,此時正是滿樹和嬌爛漫紅,萬枝丹彩灼春融的時候。

  梅瑾萱穿著與不遠處一片如煙如霧桃花相近的粉色衣裙,披著一件低調的白色披風,大大的兜帽扣在頭上,遮住了她的面容。

  她站在北坡接近山頂的落仙坪上,遠眺著遙遠的天際,看著那些變化不定的雲彩出神。

  半晌後,在崖邊跪了許久的人,走了回來,站定在梅瑾萱身邊。

  「完事了?」

  梅瑾萱問。

  「嗯。」

  身邊人輕輕應了一聲。

  沉默片刻,再次開口:「謝謝你。」

  清風颳過,吹開梅瑾萱頭上的兜帽,好像也在說著同樣的話。

  梅瑾萱打開胸腹,深深吸了一口山頂微涼,帶著點花香的空氣,笑著說:「不客氣。」

  楚清怡側目看著她的笑容,心裡的悲傷稍減,也慢慢露出一個笑容。

  今天是楚清安的二七,也是楚清言的三七。

  楚清怡來到這龍吟山北坡,是為了完成楚清言的遺願,把她貼身的佩劍葬到這裡。

  臨終前,楚清言說:她本來是想百年後葬在西北,可現在恐怕不能實現了。

  她拜託楚清怡為她立一個衣冠冢,但考慮到楚清怡一個女孩子,無法前去邊關,便讓她把劍葬在龍吟山的北坡。

  因為這裡,是京城附近最高的山峰。好像踮一踮腳,就能跨越千山萬水,看到西北的黃沙。

  佩劍葬在這裡,就當她這個人,永遠眺望著那裡。

  而梅瑾萱今天到這來,也是為了埋葬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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