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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綠酒一杯歌一遍

2026-09-11 16:56:55 作者: 燃鳩

  看到大家這麼「積極踴躍」「善心非常」,梅瑾萱特別感動。

  她用絲帕擦擦眼角,感嘆:

  「有諸位品性高潔,柔嘉維則的夫人女兒,何愁家室不興。家室興,則廟堂興,廟堂興,則社稷太平,葳蕤繁祉。」

  說著,絳色重蓮綾繡金絲牡丹團花紋的裙擺在席上拖拽而起,頭戴嵌玉紅藍寶石雙珠紋金簪的女人站於眾人之上,對著下面平台雙臂,雙手交疊,低頭躬身:

  「本宮替陛下,替西北百姓感謝諸位了。」

  剛剛心裡對掏錢頗有怨言的夫人們,心裡都熄了火。哪怕知道貴妃這一禮有收買人心的意思,但起碼人家肯對你做秀不是?

  放在先帝時,哪個得寵的娘娘能這麼「禮賢下士」?

  而且人家也說,不光是替「西北百姓」,還是替」陛下「感謝呢!

  這麼說,她們今日的善舉很大可能可以呈到陛下面前?!

  能坐上各個王妃之位的都不是沒心機的,而那些憑著自己相公獲得一品二品誥命的,也不會是什麼天真可愛,不通庶務的小白兔。

  花」一點點「錢,在陛下面前博一個好名聲,誰會不覺得划算。有的心思靈活的已經在籌劃,回家就再擠出一筆錢,讓自己相公在陛下面前,捐上第二次!

  被別的官僚罵貪圖虛名也不怕。只要皇帝能看到他們的」忠心「,其他人的辱罵都是嫉妒的狗叫。

  夫人們這邊心下決意,那邊梅瑾萱又砸下一塊驚石——

  」本宮想著,既然這次錢銀都是女眷們的善心,便不經過戶部,讓內務府清點規整後,直接送去西北。同時在京城和收到款項的西北城池張貼善榜,由陛下題字,傳揚諸位慷慨仁義之美德。」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些當家主母們再也顧不得矜持,在下面交頭接耳,嗡嗡討論討論起來。

  不是不喜歡貴妃的提議,而是太喜歡,太驚喜,太興奮了!

  世人皆追名逐利,哪怕現在對於女人的教導都是要謙卑無私,低調內斂。好女人不能愛出風頭,要懂得扶持夫君兒子,做他們背後的影子。

  但這世間存活,時時刻刻都是需要名聲的。

  

  做女兒時,要有才名。嫁人時,要考慮家族父母姐妹的名聲。婚後,更要有貞潔賢良的評價。

  名聲既能帶來真實的實惠,更能給予人虛榮和驕傲。

  所以,就算在坐的的夫人小姐們,都被灌輸了要為家族,為男人犧牲奉獻的思想,但誰又能拒絕自己的善名,傳遍天下呢?!

  剛剛還盤算著回家湊錢讓夫君在殿前凸顯自己的夫人,已經動搖,想著把那些錢加碼在自己這裡。沒準能拼一個前十,到時候她的名字可就寫在榜單最前面了!

  這可是她相公想念科舉,皇榜之上都沒有殊榮。

  心動之人不止她一個。剛剛就很積極的夫人們,這時就像聞到了花蜜的蜜蜂,一個個急不可耐地張口喊價。

  這邊說了三十萬兩,那邊就叫五十萬。

  知道的這是捐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寶月樓里有什麼珍寶出世,大家都在競拍呢。

  這場春日賞花宴,辦得格外火熱。

  你一言我一語,最後籌得的銀錢已過了千萬。可以說,把西北十城的城牆全部翻新一遍都夠了。

  而榜單三甲,皆被宗室占領。

  不是官眷們不大方,實在是她們家老頭都是拿俸祿的。大家平時油水再多,也不敢在這裡表現出來。都得掐算著月俸,和祖上「應該」有的資產,壓著金額說。

  她們都怕,別在皇帝、百姓面前沒討得好名聲,先治你一個貪污受賄之罪。

  於是宗室勛貴們就在這場募捐中,脫穎而出了。

  探花——平陽侯夫人,出八十萬兩。娘家是江南巨富,這點小錢根本不用動平陽侯府的庫房,自己私庫就拿了。而且人家還真不只是圖名,人家也是真心想為西北百姓做點事。

  榜眼——淑寧大長公主,出八十五萬兩。不用多說了,先帝的嫡親妹妹,京都里出了名的有錢大方。開心不開心都喜歡買買買的,被京都商人們供奉起來的活菩薩。這錢砸下來,眼睛都不眨。

  但是能力壓大長公主和平陽侯夫人的那位,就讓大家有點刮目相看了。


  不是別人,正是現在宗正寺寺卿,裕親王的妻子,高氏。說自己願意出一百萬兩。

  這可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數目,就算是很多官員一輩子估計也沒有見過一百萬兩的一半。

  裕親王妃剛說出一百萬兩這個數字,整個宴席都安靜了。剛剛還熱鬧非凡的席間,仿佛一陣極寒吹過,把人都凍成了冰雕。

  很多夫人心裡都嘀咕,這裕王妃是不是瘋了?

  不是她們覺得裕親王府拿不出這麼多錢。

  裕親王是先帝的親弟弟,比大長公主還長上不少。是現任宗正寺寺卿,管理宗室一切事務,包括對於宗室的賞罰。

  說簡單點,就相當於除了皇帝之外,可以統管老李家的族長。

  因為輩分高,有時候連皇帝也得禮讓他三分。

  所以,裕親王府不可能拿不出一百萬兩。

  大家震驚的事,裕親王府怎麼突然轉了性!?

  有的有錢人,如大長公主,就喜歡肆意揮霍。花錢使她快樂。

  但有的有錢人,越有錢越摳。比如裕親王,就是鐵公雞。花錢只會讓他痛苦,只有數錢才會讓他快樂。

  裕親王府全家老小的衣服鞋子,都靠逢年過節宮裡賞賜。府門前的石獅子舊了壞了,也不花錢修,還是陛下即位時怕被扣苛責宗室的罪名,自己掏錢讓內務府給他家修的。

  秉承著多餘的錢,能不花就不花,整個親王府連灑掃的僕人都沒有幾個,更別提側妃侍妾了。於是,裕親王成為了整個南平朝唯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王爺,家裡到現在也只有髮妻一人。

  按他的話說——養女人,太貴!不值當!

  京中有人酸溜溜地嘲笑他,說裕親王在家估計就跟西晉的王戎一樣,晚上上了床不幹事也不睡覺,就和王妃拿著算籌看帳本,一算算到大天明。

  這話不知道真假,但足以看出裕親王府的吝嗇程度。

  所以今天裕親王妃這樣反常,連梅瑾萱也被驚住,暗暗挑起眉毛。

  她上下打量著,一副為國為民大義凜然的婦人,心頭一動,好似明白了什麼。

  程序化地誇獎了裕親王妃的高義。梅瑾萱讓身邊太監小曲子記好,之後承稟帝王時,千萬別有錯漏。

  一場宴會主賓盡歡。

  梅瑾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錢,夫人們意外得到了天降的好名聲。雙方都很滿意。

  由互相勸籌了一番,梅瑾萱率先起身,邀請大家暢遊賞景。

  春來御花園風景如畫,大家心情好,興致更好。於是匯聚一堂的人們紛紛散開,在御花園裡三五好友把臂,散步說笑。

  梅瑾萱和楚清怡並肩,漫步在鏡湖旁邊的千步廊里。

  今年打理御花園的宮人別出心裁,把千步廊種植的花換成了金銀花。

  現在正是金銀花開花的季節。攀援而上的藤蔓沿著兩側廊柱向上,在廊頂的橫樑上互相纏繞,織就一層嚴密的綠蔭。黃白相間的花朵點綴在綠幕之間,真的就像是金絲銀線編織而成。

  清風吹過,金金銀銀的花朵隨風擺動,像是寶塔眼下掛著的風鈴,閉上眼睛,似乎就可以聽到它們叮叮噹噹的空靈之音。

  梅瑾萱隔著湖水眺望。

  對面湖邊正有一群二八芳齡的少女,手持緙絲團扇遮陽,一邊餵著鏡湖裡的錦鯉,一邊笑鬧。

  臉躲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但那暴露在陽光下的皓腕,看著比她們手中的緙絲扇面更加細膩光滑。

  梅瑾萱發自肺腑地贊了一聲:

  「應該是群美人兒。」

  除了楚清怡這種家中沒有長輩的,其他未出閣的女兒都在偏席。離得稍遠,梅瑾萱在席上看不真切,也沒太注意。

  現在借著春景,幾個嬌俏少女撥水嬉笑,宛如吳門四家之一的仇公筆下,又一幅《漢宮春曉圖》,讓梅瑾萱看得心情舒朗。

  楚清怡立在她旁邊,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見過這幾個還算眼熟的人,感嘆:「今天來的人還真齊啊。」

  梅瑾萱歪歪頭繼續欣賞著:「我特意挑的這個時間。」

  楚清怡鳳眼看向她。

  梅瑾萱:「毗鄰選秀,只要心裡有想法的人家,誰不想要提前見一見陛下呢。」


  楚清怡挑眉,懂了。

  梅瑾萱甜甜笑著,好像即將被其他女人分享的根本不是她的男人,她毫無芥蒂,甚至很滿意李惑的吸引力說:

  「她們有人期待著可以借著今天的賞花宴,與陛下偶遇,一見傾心,從此一步登天呢。就算陛下沒有瘋狂的迷戀上她,但只要勾起一點興趣,之後的選秀也穩妥。」

  楚清怡點點頭。也認同,今天是個好機會。

  就是可惜,皇帝不是樓子裡的花魁,任你千呼萬喚,他不想出來,就是不出來。

  連陛下的影子都摸不到,縱有千般美麗,萬種風情,也是白搭。

  這時,梅瑾萱餘光一瞥,就被一個剛剛步行到湖邊的少女吸引。

  她容貌清冷,氣質孤獨疏離。兩彎眉時刻淺蹙著,給她的仙姿佚麗,添上幾分憂愁。就如九天玄女,沾染了紅塵煙火,更加惹人心動。

  梅瑾萱這好顏色的癖好再次發作,她指著這女孩問:

  「她是誰?」

  楚清怡看過去,隨即興味不再,似乎被女子遙遙傳染,也染了愁思。

  她回答:「那是樂陽伯家的女兒,藍芷莘。」

  梅瑾萱追問:「芷莘?哪兩個字?」

  楚清怡:「白芷、細莘的芷莘。」

  梅瑾萱不知道是不是被美貌晃到了腦子,突然智商下線的問:「她五行缺木啊?」

  楚清怡:……

  梅瑾萱一拍腦門:「抱歉,最近去了趟五方觀,被帶跑了。」

  楚清怡微笑,表示理解。

  然後她就聽梅瑾萱又問:

  「她真是藍玉的親妹妹?不像啊!藍玉是抱養的?」

  楚清怡:……

  自從她和貴妃走近了,也聽說了貴妃娘娘的一些傳聞,比如——看臉。

  但她真沒想到,梅瑾萱能看臉成這樣。

  她知道,藍玉的姿容的確和藍芷莘相距過大,但藍玉也算是一個俊俏少年好嗎?用得著,嫌棄他嫌棄得都給人換了親爹娘!

  作為合格的閨中密友,她必須給藍玉澄清一下:

  「這個……有沒有可能不是藍玉長丑了。藍芷莘才是全家裡格格不入的那一個呢?」

  「哦~~~」

  梅瑾萱明白了。

  藍玉才是長得像樂陽伯和樂陽伯夫人的,藍芷莘是例外。不管是祖宗顯靈,還是神仙賜福,總之老藍家出了藍芷莘這麼一朵仙葩。

  看兄妹三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樂陽伯夫婦對小女兒的偏愛。

  藍磬,藍玉,芷莘。隨便起起,和費心盡力,一目了然。

  梅瑾萱點頭,對藍伯爺、伯夫人取名品味表示讚賞。

  心思一轉,她又去注意藍芷莘憂愁的面容,問旁邊:

  「她為什麼看起來這麼不開心啊?」

  向來對梅瑾萱知無不言的楚清怡失了聲。

  梅瑾萱眨動杏眼,看著楚清怡欲言又止,絞盡腦汁也沒找出一個委婉的話,不用點就通了。

  還能為啥?

  有人期待選秀,盼望著可以進宮,光宗耀祖。就有人,滿腹抗拒唄。

  而不巧,藍芷莘就在秀女的名單上。

  還是李惑親點的。

  梅瑾萱俯身,貼著楚清怡的耳朵輕聲問:「她有心上人了?」

  楚清怡臉上又粉又紫,咬牙,點了一下頭。

  哎……

  梅瑾萱嘆息一聲。

  她沒有多說,只是拍了拍楚清怡的肩膀。

  暗示她,暗示她們——認命吧。

  梅瑾萱太了解李惑的小心思。

  若不是楚清怡訂了娃娃親,且滿京都皆知,按理說她也應該在這次的秀女之列,進宮伴駕的。

  讀作進宮伴駕,寫作入宮為質。

  楚清怡要是能進宮,十幾年後寧安侯府都有可能重新獨掌赤北軍。

  但楚清怡不行了,藍芷莘就更逃不掉。


  當然,她不光是藍家在宮中的人質,更是皇帝向藍家展示信任,展示恩寵的工具。

  她就像兩個勢力,交換利益的媒介。

  梅瑾萱為她嘆息,卻也無能為力。

  這世道,大多數女子都是如此。她們一輩子都是棋子,是傀儡,是男人們向他人炫耀的珍藏品。

  她們獨獨——不是一個人。

  楚清怡也懂了。她難過地偏過頭。

  兩人看著頭上萬里無雲的天空,明明那麼清澈,那麼遼闊,但在這個世間最榮耀的地方看去,卻是渾濁,壓抑,狹小的。

  就像她們生來,就註定好了的一生。

  風吹皺了湖水,吹響了金銀花鈴,卻吹不開千步廊里的沉默。

  突然,一個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凝滯。

  「娘娘。」

  梅瑾萱回頭,看到獨自前來的婦人。

  客氣、虛偽的笑容再次浮上臉頰。

  她等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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