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能有什麼實際的懲罰,只是會在朝臣間有更多的惡名,同時失去協力六宮的權柄罷了。
那等到梅瑾萱的權利被剝奪,誰最有可能成為她的代替者呢?
在皇帝的後宮裡除了貴妃,現在年資最老,地位最高的人——賢妃,秦愉。
梅瑾萱說不清她現在到底因為什麼而憤怒。
是因為賢妃的作為,讓她想到了先帝時的各位娘娘?想到了陳沐芳?
還是因為看見一個曾經的被迫害者,突然搖身一變拿起屠刀,變成了加害者?
秦愉之前是沒有殺過人的。
甚至除了和她作對,在成為賢妃以前她一直小心謹慎,與人為善,沒有主動害過人。
可如今……一個普通清白的人拿起來刀,捅向了另一個無辜之人。
哪怕梅瑾萱很明白,在這猶如困獸籠子的宮牆中,什麼人都有可能變,什麼人都有可能發瘋,什麼人都有可能隨時掐住另一個人的脖子化身屠夫,讓自己染滿身的血,但是……
她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梅瑾萱是迷茫的。哪怕在這宮裡苟活了二十年,哪怕看到過太多人走入陰霾,哪怕她自己也是雙手捧滿鮮血,但她還是不明白。
她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出錯了?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排除胸腔里的鬱氣,沉默良久的梅瑾萱突然開口:
」是我,太過苛責了。「
沒頭沒尾的話讓齊寧安一愣。
她苦笑了下,說:「有什麼好憤怒的?也沒有什麼好惋惜的。我比她好到哪裡去,不,是我比她害死的人更多,我有什麼資格譴責別人。」
齊寧安嘴角一直掛著的兩份笑意,終於消失。他呻吟片刻,輕聲說:
「不一樣的,你從來不是主動的。」
梅瑾萱嘲諷一笑:「有什麼區別嗎?是,有些是無奈的反擊。但曾經在王府里幹得更多的呢?被指使,被安排,就不是殺人了嗎?」
齊寧安低下頭。
梅瑾萱停下腳步,側身看他:「不管什麼動機,不管你是主動的還是被迫的,只要踏進了那個泥潭,沾上了泥巴,就再也洗不清了。我們安慰自己說,都是為了活著,不得已才聽從別人的命令對無辜之人刀劍相向,但你心裡清楚……」
梅瑾萱用手指戳了戳齊寧安的心口:「沒有什麼區別的。我們這些刀,和持刀的人,沒有兩樣。在害人這件事上,什麼理由都不高貴。」
齊寧安看著自己被指著的胸口,好像又聽到了那些尖利的淒鳴。
「不要!不要!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別殺我……」
「求求你了齊公公,我真的是無辜的。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一定會報答您的!」
……
自從他決心在這宮裡活出個人樣,他跟著他師父做了多少腌臢事,他自己心裡知道。而進入宮正司以後,有多少上面吩咐的「罪人」死在他手上,更是數也數不清。
而梅瑾萱呢?
齊寧安棕色的眼眸抬起,和前面漆黑無光的瞳仁相對。
他記得一件最轟動的事——
九皇子母家,戶部侍郎費家,真正的清廉為民。但就因為費修儀生下皇子後為了自保投靠了德妃,所以就被陛下選中。
偽造證據,控告費侍郎貪污賑災款,又把這件事栽贓給安王一黨,引起肅王安王兩方相鬥。事情越鬧越大,最後以費家滿門抄斬,宮裡九皇子病逝,費修儀自戕收尾。
而李惑得到了什麼呢?
朝堂上,空缺的戶部侍郎一職,被李惑的人補上。後宮裡皇子死亡、妃嬪自盡,管理後宮的貴妃和德妃都挨了罵。貴妃被禁足思過,德妃看似輕一點只被罰了俸,但她和肅王失去了戶部這顆重要棋子,之後的計劃都落了空,就足夠她心疼好久。
這一切陰謀的策劃人是李惑,但是最直接造成這些的人——卻是梅瑾萱。
她和素雪素晴,出宮後,悄悄組織了一個都是市井流民的情報網,為當時的端王服務。
收集賑災款被貪污的證據,修改捏造成指向費侍郎。然後讓自己的探子,偽裝災民聯絡安王府幕僚,鼓動幕僚把這些帶給安王,勾結御史,在朝上參費侍郎。
然後,藉由進宮給齊昭儀問安,操縱小宮女,特意在貴妃的貼身嬤嬤路過時討論——「陛下會為了救九皇子,網開一面。」、「德妃娘娘不會坐視不理,有德妃出手,費家的事就會反轉。」、「保住費家,肅王在戶部就有了幫手,相當於掌管了朝廷的錢袋子。」等話。
同時,為求穩妥,她們還收買了看管費修儀的太監,讓他們謊報九皇子病情,故意拖延不治。
費家主枝,旁枝,四房,九十三口人。再加上費修儀,和年僅兩歲的九皇子。
是齊寧安夜裡想起來,都覺得陰氣瘮人的地步。
而齊寧安為什麼對這事知道得這麼清楚呢?
因為那幾個被操縱,被收買的宮女太監,最後由端王授意,都被他親手送下地獄,滅了口。
他和梅瑾萱都是「為虎作倀」的那個——倀鬼。
梅姓倀鬼和他對視了一會兒,就收回了目光。
宮道正中間,和齊寧安玩大眼瞪小眼,純屬有病。
而且,她不光是想開了自己不配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譴責別人,更是明白,自己之後會主動踩進更深的泥沼里。
「不說這些了。反正都是無病呻吟的廢話。」
月牙綢做的袖擺,向後甩開,在陽光下呈現出亮眼的黃色,如金黃鸝身上的羽毛。
而且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是嗎?
為了完成她的願望,她將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包括無辜者的生命。
昨日,她為刀俎,只能被人操縱掌握。
但今日,她也要做——持刀人!
……
秦愉是被文竹攙回啟祥宮的。
她現在覺得渾身發軟,心臟狂跳不止,但是胸中還有一團火在不肯停歇地燃燒。
燃燒的是她的驚懼,惱怒,和嫉妒。
她自覺之前也沒有小看貴妃,畢竟人家能一直深得聖心,在宮中深耕多年,一定有她的本事。
但是她,也沒有多高看她。
畢竟只是一個婢子,沒有讀過經詩典籍,沒有淵博的家教,就算一個人在聰慧,也不會有太深的謀略。
眼界,會限制一個人的高度。
所以秦愉一直覺得自己和梅瑾萱是不相伯仲的。
是,她之前輸了好幾次。
但她覺得她並沒有差太多,她只是比梅瑾萱少了些經驗。一些應對陰謀詭計,對人使用些髒污手段的經驗。
而只要她肯放下她的高傲,拋棄她一直以來高潔的品行,去學去用,去爭去搶,她一定可以超越梅瑾萱,有打敗她的一天。
可是今天……
在聽完梅瑾萱在毓秀宮裡的一番推測之後,她整個人都傻了。
梅瑾萱說的,和她們謀劃好的,分毫不差。
計劃都被人看透了,還怎麼能夠成功!
她最終只能承認,不得不承認,自己,小看了自己的敵人。
自己,不如梅瑾萱!
「娘娘!」
秦愉神情恍惚,進宮門的時候忘記抬腿,差點被門檻絆倒。嚇得文竹趕緊攔住她。
而好不容易踉蹌站穩的秦愉,卻一臉不甘,發泄般地揮開扶著她的手:
「滾開!」
文竹被她突然暴起,推到一邊,無措地呆立著。
就在這周遭空氣都粘稠凝滯起來的時候,一個有點熟悉的聲音,又把風攪動起來。
「賢妃娘娘,這就放棄了嗎?」
一個穿著棕褐色綢質宮裝,衣領袖口裙邊,都有秀娘精心縫製的花紋。山茶花邊,拐子云花邊以及長壽如意邊,都是低調又精緻。
可以讓人看出,她雖然是奴婢,但是地位不淺。
這人正是昨天傍晚出現在啟祥宮裡的人。
聽到聲音,秦愉一點點轉過頭去,深呼吸了幾口氣才僵硬地問:
「你怎麼在這了?」
這位嬤嬤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禮貌的笑容,對著賢妃行了個禮,但是不等賢妃說「免禮」,她自己就直起了身。
然後客氣又帶著點掩飾不住的傲慢地解釋:「自然是我們主子擔心娘娘,才特意讓婢子過來等候的。」
秦愉只是盯著她不說話。
這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自己之前的話:
「不過是一次失利,娘娘就要放棄了嗎?」
秦愉冷笑:「不過、一次失利?」
「不過」兩個字被她狠狠加重。
「貴妃把我們都看透了,她不上鉤,我們做得所有都是白費力氣!」
這嬤嬤低頭輕笑,隨後搖了搖頭:
「娘娘,還是太年輕了。」
秦愉皺眉,眼神冰冷。
嬤嬤繼續說:「年輕人就是沒有耐心。不過我們主子也體諒娘娘,更欣賞娘娘奮勇爭先,不甘人後的這種勁頭。所以,這才遣婢子來,告訴娘娘。」
秦愉眉頭微動:「你家主子要說什麼?」
嬤嬤:「我家主子說了,讓娘娘不要放棄,鹿死誰手現在,猶未可知。」
秦愉往前走上一步,有點急切也有點懷疑地問:「還有什麼辦法?」
嬤嬤還是那不疾不徐,仿佛勝券在握的語氣:「宮裡的事娘娘不用管了,在合適的時候,我們主子會給娘娘一封信,娘娘只要抄寫好,送給娘家即好。」
秦愉有點猶豫:「什麼信?她要我們家做什麼?」
嬤嬤搖了搖頭,並不回答,只說:「娘娘到時候就知道了。」
說著,她走到秦愉面前,像是蠱惑又像是命令般說:
「娘娘只要聽我們主子的話。娘娘所想之事,一定可以如願。」
她俯身到秦愉耳邊,小聲說:「比如……這掌握六宮的權利,娘娘就等著接好吧。」
說完,嬤嬤對著秦愉行了一個禮,告退。
轉身離開啟祥宮。
秦愉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移動腳步。
她的眉頭緊擰著,思索著自己是不是選擇錯了。
找這麼一個人幫助自己,現在看來無疑是與虎謀皮。稍有不慎,連她的父親兄弟都要被帶向充滿陰謀的深淵。可是……
秦愉咬緊了牙關。
她沒有退路了。
她想往上走,她想走到這座皇宮,這個天下的頂端。
她受夠了被人無視,被人打壓,被迫向別人伏低做小的日子!
權利是一瓶甘甜的毒藥,她現在總算知道了。
只要嘗過一點,就忘不掉,戒不了。
所以,哪怕猛虎豺狼為盟,她也在所不惜!
……
這天,太陽還沒有下山,素凝就回來了。
她告訴梅瑾萱,她和齊岫玉確認了好多遍。齊岫玉向她保證,她昨天晚上早早就睡了,絕對沒有走出房間。
梅瑾萱放下心來。
這下,只要等待齊寧安那邊審處結果就好。
可是等到太陽再一次升起落下。葉盼兒死後的第三天,卻有一個宮正司的小太監,偷偷跑來承乾宮,向梅瑾萱傳遞消息——
有多個婢子指認,看到齊家姑娘丑時離開自己的屋子。甚至有兩個人說,看到她走出了東院。
這其中還有出自國公府,進宮伺候自己小姐的貼身女婢。和齊家別說仇怨,國公爺估計連齊家人都沒有見過幾個,怎麼看也不像是被人收買的。
小太監說,他們還派人去了搜查了,宮女們指出的,齊岫玉那晚行進的方向。
果然,在通往西院的拱門邊上,撿到一片純銀打造的小葉子,看上去像是什麼流蘇上的裝飾。有宮女認出,在齊家女的髮釵上,見過同樣的東西。
齊寧安說了,只能幫貴妃拖延過午時。午時之後,這結果怎麼也要呈到御前。希望貴妃早做打算。
剛聽完小太監的話,梅瑾萱的臉色根本沒法兒看。
小太監抬頭不小心瞥到一眼,感覺回去得連做三天噩夢。
但梅瑾萱還是維持住了儀態。客氣地給了小太監打賞,說了句辛苦,才把人放走。
然後……
嘭!
手掌重重拍在小几上,梅瑾萱恨聲說:
「把齊岫玉,給我『請』過來!」
素雪臉上也帶著憂慮,她問:「現在找她,豈不是給了那些人把柄?更說娘娘偏袒。」
梅瑾萱氣到極致笑出聲來,她仿佛破罐子破摔,帶著一種被逼到極致誰來招惹她,她自損八百也要剝下對方一層皮的瘋狂。
「說我偏袒?呵!那本宮就偏袒給她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