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瑾萱這狀態素雪很熟悉。
她平時好像有一層薄紗覆蓋著,維持著正常人的理智,體面。
但要是真有人非得來撩動,這薄紗也沒有那麼穩固。哪怕梅瑾萱自己費力的拽著,可是到一定程度,就像緊繃到極致的線,啪得崩斷。
而薄紗吹開,暴露在下面的是什麼呢?
素雪一邊想著,一邊往毓秀宮趕去。
她現在倒沒剛才那麼心焦了。畢竟梅瑾萱一進入到這種狀態,倒霉得——一般都是別人。
不過兩炷香,齊岫玉就第二次出現在雨澤殿裡。
她揪著自己的衣角,惶惶不安。但是又不斷在心裡給自己催眠,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坦然——
我什麼都沒做!我什麼都沒做!
我是齊夏菲的親侄女,貴妃一定會幫我的!貴妃一定會幫我的!
但很可惜,今天的梅瑾萱沒有之前那麼有耐心。
殿門剛剛在齊岫玉身後合攏,一個人影裹挾著香風就直直來到她面前。不等她看清楚,臉上一痛,清脆地啪地一聲,她的腦袋就被打偏到了一邊。
火辣辣的疼痛,隨著臉頰的腫脹迅速蔓延。
齊岫玉怔忪一瞬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打了。
她胸腔快速炸開,捂著臉扭頭怒瞪眼前人,剛要質問:你敢打我?
但梅瑾萱比她更快,暴躁滿含怒火的話語在她耳邊如雷聲炸響:
「那天你是怎麼說的!你不是說你一晚上都沒有離開過房間嗎?!」
哪怕外面風和日麗,齊岫玉此時身處在這間閉鎖的宮殿裡,依舊冷得渾身發抖。
她嘴巴半張開,已經到了嗓子眼兒的聲音,卻半點發不出來。
她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完了!
真的完了!
然後她就聽到梅瑾萱下一句,更為可怖的話,好像地府的勾魂惡鬼。她說:
「宮正司都查出來了,證據確鑿,即將遞到陛下面前。你做好給葉盼兒——償命的準備了嗎?」
償命?
這一瞬間,齊岫玉好像已經聽不懂話了。
這個詞在她的腦中轉了好久,她才明白。
是要殺了她,讓她為葉盼兒的死付出代價。可是……
齊岫玉像是得了病,身體猛烈抽搐一下,然後如夢初醒,伸手拉著梅瑾萱的袖子大叫:
「我沒有!我沒殺人!我沒殺人!真的不是我!」
梅瑾萱煩躁揮開她的手:「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她冰冷的目光刺痛了齊岫玉的心:「你說你沒有殺人,你有證據嗎?光說有什麼用!」
塗著蔻丹的指甲像是染了血,指著殿門外的方向,厲聲道:「人家可是有你夜半離開房間,前往西院的證據!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怎麼抵賴!」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齊岫玉無助地搖著頭,淚水發了洪一樣順著臉頰嘩啦啦流下來。
「我沒去西院,我就是在兩院之間的小花園裡,見了一個人。我根本沒找過葉盼兒!」
抓到重點,梅瑾萱眼神一凜,發問:
「見了一個人?什麼人?」
齊岫玉的淚水一停,好像是什麼極其難以啟齒的話。
這表情,看得梅瑾萱心臟都打突突。
不會是……私會吧?
這個猜測瞬間讓梅瑾萱血氣上涌,覺得頭昏腦脹。
要被氣暈了!
然後,她就聽到齊岫玉蚊子一般的聲音,從她的牙縫裡擠出來:
「是……是一個宮女。」
「宮女」而字一出,梅瑾萱感覺自己心臟都停了。不是什麼氣憤驚訝,而是剛剛翻湧上腦袋的氣血剎那回落,堵在她胸口憋的。
一時間,梅瑾萱就覺得腦子裡嗡嗡得響,心情大起大落帶來的刺激感,讓她非常想再呼齊岫玉兩巴掌。
什麼倒霉孩子 ,這是!
見一個宮女,你有什麼好隱瞞的!
你是不是有病!!!!!!
然後她就聽到了齊岫玉給了她一個聽起來,更為離譜的原因。
齊岫玉:「那宮女偷偷找到我,讓我丑時二刻去小花園見她。她說她是貴妃的人,我才去的!」
梅瑾萱:……
說實話,在宮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她很少有被人蠢到如此無奈的時候。
她都想扒開齊岫玉的腦子看看,她的腦殼裡是不是裝得都是漿糊!
承乾宮沒來過嗎?她身邊的心腹的宮女沒見過嗎?一個人突然找過來跟你說,她是貴妃派來的,你好不懷疑就相信?!
且不說這些,就說那宮女約定的時間。夜黑風高夜,殺人滅口時,齊岫玉也不怕那人是想要她的小命!這都是什麼膽子啊,就敢大半夜和不熟悉的人私下見面!
梅瑾萱沉默了半晌。
她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她甚至連一開始的火氣都沒了。捂著腦袋,非常無力地問:
「然後呢,你見到她了?她跟你說了什麼?」
梅瑾萱想從那宮女的話中,再獲得一點信息,可沒想到,她就看見齊岫玉瞪著雙大眼睛,搖了搖頭。
梅瑾萱:???
可能是梅瑾萱的表情太明顯,齊岫玉搖完頭,開口解釋:
「我,我沒見到人。我在小花園裡等了一柱香,沒等到人就知道……」
她咬咬唇,屈辱又帶著點羞臊委屈地說:「就知道,我被人騙了。」
「你!」
梅瑾萱的手又抬起來,那巴掌差一點就落在齊岫玉的臉上。
但是想著,一會兒還得面聖,還有那麼多豺狼虎豹盯著,她把人打成豬頭,不好解釋,只能恨恨把手甩了下來。
她不能理解,嚴聲質問:「知道被騙,怎麼不來找我!好,就算事發突然,第二天一早葉盼兒就出事了,沒有時間。那我讓素凝去問你的時候,你問什麼要撒謊!」
齊岫玉的淚珠子又掉了下來,像是一個犯了錯害怕長輩責罵的稚童,抽抽嗒嗒地生活:
「那,那不是怕你罵我,打我嗎?我以為沒人看到,只要我不承認,就不會有事……」
梅瑾萱氣得手都在抖。
她的指尖戳在齊岫玉的鼻子面前指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看那樣子,感覺她更想把這手戳到齊岫玉的腦子裡。
一指頭,戳死她得了!
人家真正的孩子,五六七八歲,害怕責罵辦出這種事,情有可原。
可是你齊岫玉都多大了!
再有一年就及笄了,現在也是可以嫁人生子的年紀了,真當自己還是八歲的孩童嘛!
梅瑾萱覺得眼前發黑,回身摸了椅子坐下來緩緩。
她真是想不通,齊家二房是不是都有病!集體吃了傻藥嗎?這樣的孩子也敢送進宮裡。
怎麼?一種新型的報複方式?不想讓她梅瑾萱好過嗎?
不知是不是被罵開竅了,齊岫玉突然機敏起來。
她似乎察覺到了梅瑾萱想要放棄她的打算,她倏地兩步跑到梅瑾萱身邊,大聲地說:
「你得救我!你必須救我!」
梅瑾萱慢慢扭頭,側目看她。那眼神極其漠然,看得齊岫玉心頭顫動。
於是,她心一橫,更加用力地說:「我姑母,是因為你們死的!她死得時候那麼年輕,死得那麼慘!這是你們欠她的,你必須還!」
梅瑾萱眼神一動不動,看著齊岫玉的樣子就像一尊木雕的菩薩。麻木地縱容一個孩子的無理取鬧,除了不計較,再無其他。
是冷漠,是無視,是與己無關的高高在上。
她問:「齊夏菲的名頭你覺得你能用多久?」
這一次還了齊夏菲的恩情,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她還好使嗎?
正常人都會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畢竟,人情債也是有盡頭的。
可意料之外,齊岫玉的答案是:「一輩子!」
她言辭鑿鑿地說:「我祖母說了,就是你娘!是你娘害死了夏菲姑母。而若不是頂了我姑母的身份,你娘根本不可能在宮裡平安的享福。更別說,還把你帶到身邊照顧,為你遮掩身份!你能有今天,都是踩著我姑母的屍骨爬上來的!」
梅瑾萱闔上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切……終於被挑破了。
……
其實關於上一輩的事兒,總結起來很簡單,那就是——
強勢的娘,軟弱的爹,倒霉的初戀,和變態的他。
這個他,就是李惑的親爹,先帝李越昂。
李越昂的母親,孝烈皇后出身肅國公府,的確是一個不符合世人眼中女子典範的妻子與母親,但這不能淹沒她的才華,抹殺她的功績。
孝烈皇后手腕強硬,政治素養過人,可以說沒有她絕對沒有仁宗朝的繁榮盛世。
仁宗在位時,力排眾議,北練強兵,驅逐韃虜;南聯大理百越,建立互市,通商經貿。而對於南平朝內,更是減免賦稅,以工代役,修溝建渠,關心民生。
可以說,能得到「仁宗」這個廟號,就足以見得他極受朝臣擁護,百姓愛戴。
但是在仁宗的不世功績里,哪怕很多臣子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成,有一半是屬於孝烈皇后的。
仁宗是一個很好,很善良的人。
但歷史告訴我們,善良的好人是不適合做一個皇帝的。
所以,在這樣一位「不適合」的明君身邊,誕生了一位武曲星——他的結髮妻子,卓沅。
孝烈皇后的殺伐果斷,正好彌補了仁宗的心軟仁慈。
仁宗政治生涯的每一步,都可以見到這位皇后的身影。
建立赤北軍,穩固西北防線,是孝烈皇后向仁宗提議的。朝堂上,在和親派不想再打,息事寧人的時候,是肅國公府四處遊說,鼎力支持的。
和大理百越互市聯合,也有許多大臣反對。看不起南蠻的,覺得這是養虎為患的,還有拿祖宗先例試圖壓制仁宗的,最後也是孝烈皇后讓肅國公府,幫忙聯絡各大商人。晉商,徽商,潮商,還有各州鹽商,以利益動人,用商人之力破開了朝臣的阻力。
當然,這中間還有御史當庭辱罵孝烈皇后牝雞司晨,被皇后提劍從後宮奔襲斬殺的震懾,就不用提了。
而之後,仁宗各項惠民政策中的錢,也都是皇后和肅國公府傾力支持的。
肅國公當然沒有那麼多錢,但是他有拳頭。
為什麼赤北軍建立,卻沒有讓肅國公執掌。除了防止功高蓋主,肅國公主動避險外,也是因為他正忙帶兵,把別人口袋裡的錢掏出來,塞進仁宗的私庫里。
有山賊?搶!
有商人發國難財?搶!
實在找不出錯處來,他還能帶著兵馬挨家挨戶地敲門。
被黃巢軍刮骨一遍,遺留下來的門閥餘孽,啊不是,余族;近百年興起的世家大族;還有各個宗室勛貴。
只要有錢的,就沒有沒被他敲過門的。
人家也很客氣——
噹噹當。
您好,支持一下陛下,捐點銀子唄~我們也不白拿,之後讓陛下親手給你寫塊匾。
最輝煌時,一條街上五戶人家,掛著的都是御筆親題。累得仁宗右手好幾天抬不起來。
而就是這樣的兩個人,卻生出來了先帝那樣的兒子。
一度,是梅瑾萱心裡的未解之謎。
其實,李越昂的脾氣挺像孝烈皇后的。強勢,想要唯我獨尊。
所以,自從他登基後,和自己親生母親的關係日益僵硬。到後來更是水火不容。
可是,他偏偏又沒有他父親的胸襟,仁愛,和他母親的智慧,手腕。
他像是一個集合了父母所有缺點的失敗品。
最後,只有一個無能狂怒的人生。
而他和梅瑾萱他娘齊夏煙的故事就更簡單了。就是古往今來話本子最平常的痴男「怨」女的故事。
他少年時的確是真心喜歡齊夏煙的。
齊夏煙幼時和卓耀靈一起,入宮成為公主伴讀。對,就是現在的大長公主,李越珍。
可以說,她和先帝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順理成章。
而當時,齊夏煙也是真心喜歡先帝的。
可是這對有情人,卻被孝烈皇后拆散。
也不能說拆散。孝烈皇后不過是想讓李越昂娶自己的侄女為正妻,齊夏煙做個太子良娣,以後封個貴妃啥的,她也沒意見。
只不過是肅國公府為仁宗得罪了太多人,她得給肅國公府留一條後路。
但偏偏齊家家規,不允許齊家女為妾。
齊家夫婦是真心疼愛女兒的,他們太知道一入宮門深似海的道理。所以他們對於齊夏煙的期望,從不是望女成鳳,只希望她找一良人平安幸福就好。
奈何,緣分就是這樣不可捉磨。齊夏煙竟和李越昂兩情相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