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案翻過以後,停霜峰忽然多了不少東西。
最先變的是茶。聞人燼失憶以前常喝偏苦的靈茶,如今反而喜歡味道清一點的。她第一次皺眉時只說了一句「這個有點像喝藥」,第二天東廊的茶罐便全部換了一批。後來長夜宮送來的廚子說尊上最近不愛甜,停霜峰原本常備的幾樣甜點也從桌上消失,換成了她現在願意多吃兩口的咸點。
聞人燼發現的時候,端著新換的茶看了半天:「仙尊最近服務不錯。」
謝停霜正在案邊看卷:「什麼意思?」
「茶換了,點心換了,連我昨晚隨口說枕頭太高,今天都矮了一寸。」聞人燼抬手壓了壓新枕,「再住幾天,我是不是能直接在停霜峰點菜?」
謝停霜頭也沒抬:「可以。」
聞人燼反而卡了一下。她原本只是想逗人,偏偏謝停霜現在越來越會接她的話。
「那我明天想吃十二城的炙魚。」
「讓人做。」
「要西城那家的做法。」
「我讓長夜宮把方子送來。」
聞人燼看著她,半晌才感嘆:「你這樣很容易把人慣壞。」
謝停霜翻過一頁卷宗:「你以前也這麼說。」
聞人燼眉梢一揚。
謝停霜很快意識到自己又提起過去,抬眼看她。
聞人燼倒沒介意,只笑了笑:「看來以前那個我也挺有自知之明。」
她拿著茶出了門。
這些天謝停霜開始記她現在的習慣。聞人燼起初只覺得新鮮,後來才發現這種記法細得有些過分。她現在練劍以後右腕偶爾會疼,謝停霜便把療傷藥放在東廊最順手的位置;她半夜處理魔域送來的政務時不喜歡太亮的燈,屋裡夜明珠換了兩顆;連她現在看卷宗時習慣坐靠窗的位置,那張原本擺在內側的案幾都被挪到了窗邊。
聞人燼嘴上不說,心裡卻漸漸記住了這些事。
直到那天下午,她去謝停霜的書房找一份承序舊檔。
書房裡沒人。謝停霜去了天闕峰見姜歸鶴,臨走前說舊檔放在第二層木架最裡面。聞人燼找到以後正準備離開,衣袖卻碰到旁邊一隻舊木盒。
盒蓋掉下來一角,她伸手扶住,裡面放著一塊暖玉。
聞人燼認得。歸墟查到乾坤袋之後,這塊暖玉曾被重新追回來。百年前謝停霜把它放進她的行囊,希望她離開問天宗以後至少能熬過寒地。東西找回來時,謝停霜問過她要不要,她當時沒拿。
暖玉旁邊是一截洗得很乾淨的舊布。聞人燼看了兩眼,才認出那應該是一條用過的繃帶,邊緣有一道已經淡下去的血跡,封存得很好。再下面是一根紅繩,紅繩一端只剩一枚黑色小鈴。
聞人燼伸手碰了一下,鈴沒響。
她這才想起,自己那一枚尋蹤鈴早在失憶以後就摘了下來。因為她當時覺得,讓兩個重新認識的人繼續維持隨時能知道彼此位置的關係,太親密了。
謝停霜那一枚還戴著。
木盒最底下還壓著一本冊子。聞人燼已經見過它,那是記憶冊。她翻開第一頁,裡面記錄著她每一次因誓火損失的東西,字跡都是謝停霜的。越往後,私人內容越多:
「今天她忘了剛才說過的話。」 「尋蹤鈴改為雙向。」 「她問過我能不能親她。」
再往後,是聞人燼自己寫下的那幾行:
「她說不可以。」 「記住,別越界。」
聞人燼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兒,合上冊子。
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謝停霜回來,看見她站在木架前,先看了眼她手裡的冊子,又看向打開的木盒:「找到了?」
「承序舊檔找到了。」聞人燼晃了一下手裡的另一冊卷宗,「順便還找到了個小庫房。」
謝停霜走過來:「那是以前留下的東西。」
「看出來了。」聞人燼把記憶冊放回去,拿起那截舊繃帶,「這個也是?」
「嗯。」
「我的?」
「嗯。」
聞人燼低頭研究了一下:「血還是我的?」
謝停霜沉默兩息:「是。」
聞人燼笑起來:「仙尊收藏範圍挺廣。」
謝停霜伸手把繃帶從她手裡拿回來:「當時需要記錄噬誓骨反噬後的血脈變化。」
「所以留著?」
「後來忘了扔。」
聞人燼看著她。謝停霜神情很平靜,可她現在已經不像剛失憶時那麼容易被這張臉騙過去。
「你可以直接說捨不得扔。」
謝停霜指尖微停。
聞人燼原本只是隨口一逗,見她不說話,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點。
她重新看向木盒。暖玉、繃帶、尋蹤鈴、記憶冊,這些全屬於她,準確一點,屬於那個記得百年前一切、追著謝停霜走了很久的聞人燼。而另一邊,東廊新換的茶、新改的枕頭、她現在習慣用的藥瓶,又全都是謝停霜這段時間一點點重新記下來的東西。
過去和現在,被這個人安靜地放在同一個地方。
聞人燼忽然想起自己前幾天問過的那個問題:你對我好,是因為愧疚嗎?謝停霜當時說不是,可再問為什麼,她沒回答。
聞人燼靠在木架邊,靜了一會兒,才開口:「仙尊。」
「嗯。」
「我問你個不太好答的問題。」
謝停霜看她:「你問。」
聞人燼抬手指了一下木盒,又指了指外面東廊:「你記得我現在不愛喝苦茶,知道我最近睡覺嫌枕頭高,也知道我不喜歡別人替我選。」
謝停霜安靜聽著。
「可你又把這些東西全留著。」聞人燼的指尖落到那枚黑鈴旁邊,「連以前那個我用過的一截繃帶都捨不得扔。」
她笑了一下,語氣依舊不重:「你現在捨不得的到底是我,還是那個追了你一百年的聞人燼?」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擦過廊檐。
謝停霜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聞人燼也不催。她甚至還拿起那塊暖玉在掌心掂了掂,像問的只是一個普通問題。
可謝停霜知道,這和前幾次都不同。聞人燼問的已經不再是百年前,她問的是現在。
謝停霜垂下眼,看見那枚躺在木盒裡的舊鈴。她當然知道自己捨不得過去的聞人燼,那些被她錯過的解釋、被她推開的靠近、百年間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如今每找回來一件,都像在提醒她曾經失去了什麼。
可眼前的人呢?她會記聞人燼現在愛喝哪種茶,會在她噬誓骨疼的時候想讓她少碰承陣,會因為她說一句「可能又看上你了」而一夜都沒真正靜下心。
這些究竟來自愧疚,還是來自別的東西?謝停霜自己都分不清。
聞人燼等了很久,已經從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她把暖玉輕輕放回木盒:「挺難,是吧?」
謝停霜抬頭:「聞人燼。」
「沒事。」聞人燼笑了笑,「答不上來就先別答,反正我最近時間挺多。」
她拿起承序舊檔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停了一下。
「不過仙尊,你最好認真想。」
謝停霜看著她的背影,聞人燼沒有回頭。
「因為我現在開始有點分不清,你看著我的時候,到底在看誰了。」
門輕輕合上。
謝停霜站在木盒前,很久都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