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燼那天晚上沒來東廊吃飯。謝停霜等到桌上的最後一道菜涼下來,才聽侍者說,魔域臨時送來幾份十二城的政務,聞人燼把飯帶去了議事偏殿。
這件事本身很正常。她是魔域之主,過去這些天為了查歸墟和舊案,已經把不少事務壓給褚鳶等人。如今舊案暫時告一段落,她把積壓的卷宗處理掉,沒有任何值得多想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聞人燼也沒有來。
第三天,謝停霜經過前廳時,看見那張原本總放在自己旁邊的椅子空著。聞人燼坐到了另一側,正和陸懷章核對百年前承序編號。她仍舊會笑,會嫌七宗卷宗字太多,也會在陸懷章說得過分繞時毫不客氣地打斷。
她和所有時候一樣,只是少了些原本只衝謝停霜來的話。
議事結束,眾人陸續離開。謝停霜收起卷宗剛要起身,聞人燼已經先一步抱起自己那份:「仙尊,承序副本我帶回長夜宮核一遍,明日讓人送回來。」
「你不在停霜峰查?」
「十二城還有事。」聞人燼答得很自然。
謝停霜看她:「今晚回來嗎?」
聞人燼動作頓了一下。那一瞬間極短,很快就被她臉上的笑蓋過去:「看情況,仙尊這是開始查我的行程了?」
「隨口問。」
「那我也隨口答。」聞人燼把卷宗抱好,「大概不回。」
她說完便走。
謝停霜坐在那裡,看著她出了門。
這種變化持續了數日。聞人燼仍然和她一起查案,該討論的事情一樣不少,遇見危險時的配合也沒有變。可那些原本散落在正事之間的東西突然少了。
她不再沒事去東廊坐著,不再看見謝停霜冷臉就故意說兩句,夜裡處理卷宗時也不再順手把自己的茶杯放到謝停霜案邊。就連兩人共同出席七宗議事,她也自然坐在魔域的位置,不再挑最近的地方。
謝停霜起初以為她只是在忙。
直到第五日,她在長夜宮偏殿找到聞人燼時,對方剛處理完一場十二城的稅契爭議,正靠在椅背上揉眉心。桌上堆著厚厚一摞卷宗,旁邊放著半杯已經涼掉的茶。
謝停霜走進去,把那杯茶拿走。
聞人燼睜開眼:「仙尊?」
「涼了。」
「我知道。」
「為什麼還喝?」
聞人燼笑了一下:「忙忘了。」
謝停霜重新倒了一盞熱茶推過去。聞人燼看著那杯茶,遲遲沒接。
「怎麼?」
「沒什麼。」她最終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以後忽然道,「仙尊最近是不是覺得我有點奇怪?」
謝停霜沒有迴避:「是。」
「哪裡奇怪?」
「你在躲我。」
聞人燼眉梢抬了一下:「這麼明顯?」
「嗯。」
「看來還得練。」
謝停霜看著她:「為什麼?」
聞人燼低頭轉了一下杯子,笑意還在:「我想了幾天,你上次答不上來的那個問題。」
「我會想清楚。」
「我知道。」聞人燼抬起眼,「所以我給你時間。」
謝停霜皺眉:「你不用因此避開我。」
「我也得給自己一點時間。」聞人燼說完靠回椅背。她像是早就想過該怎麼把這件事說清楚,此刻語氣反倒比前幾天輕鬆,「活這麼久,第一次吃自己的醋,挺新鮮。」
謝停霜沒說話。
聞人燼笑了一聲:「真的,我以前只聽說過替身,沒想到有一天還得擔心自己給自己當替身。」
謝停霜眉心明顯沉下來:「我沒把你當替身。」
「你現在當然不會這麼想。」聞人燼沒有同她爭,「可我得想。」
她放下茶杯,聲音慢慢認真下來:「我知道過去那個聞人燼就是我,她經歷過的東西也確實發生在我身上,我不會把她當成一個毫無關係的人。可那些記憶、那些感情,我現在都沒有。」
謝停霜看著她。
「她愛了你很久,追過你,等過你,被你拒絕過,也被你趕出去過。後來她又回來,還是願意站在你旁邊。」聞人燼說到這裡,輕輕呼出一口氣,「這些東西太重了,我現在只知道結果。如果你因為她的那些年開始對我好,開始捨不得我,甚至以後有一天願意給她以前一直想要的東西,我該怎麼判斷那到底是給誰的?」
謝停霜指尖收緊。
聞人燼卻笑了一下:「看,問題又繞回來了。」
她從椅子裡坐直:「我不想因為和她長著一張臉,就把她沒等到的東西全接過來。」
這一次,謝停霜許久沒有開口。
聞人燼看著她,繼續道:「所以在你分清楚以前,我們先簡單一點。查案就查案,合作就合作,燼心契該處理的時候再處理。其他那些超出同伴的事,先放一放。」
謝停霜問:「什麼算超出?」
「這個問題問得挺危險。」聞人燼終於又露出一點熟悉的笑,「比如仙尊半夜專門過來給我換茶,算半件;比如我隨口說一句想吃什麼,你第二天真讓人送到面前,也算;再比如你一直盯著我看。」
謝停霜抬眼。
聞人燼笑意更深:「這個算一整件。」
謝停霜終於明白,她明明在說一件很疼的事,卻還是不願意把氣氛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聞人燼。」
「嗯?」
「如果我想清楚了呢?」
聞人燼停了兩息:「那就到時候再說。」
「你會聽?」
「當然。」她挑眉,「停霜仙尊親口說的話,我還是挺願意聽的。」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窗外長夜宮的燈次第亮起,十二城送來的傳訊符從陣窗外飛過,守在外面的侍從沒有進來催。
過了一會兒,聞人燼站起身,把桌上的幾份政務重新整理好:「我明天回十二城。」
謝停霜看向她:「多久?」
「不確定。最近幾城剛換完稅契,西邊兩座城還有舊誓反噬,我得親自去看看。」
「我與你同去。」
聞人燼動作停住。
謝停霜神色平靜:「承誓舊案也涉及魔域舊檔。」
理由很完整,完整得聞人燼差點笑出來。她看了謝停霜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搖頭:「這次不用。」
「為什麼?」
「因為十二城那些事我自己能處理,承誓舊檔也可以讓人送過來。」聞人燼把最後一份卷宗收進乾坤袋,「而且我剛說完要給我們兩個一點距離,你下一句就準備跟我回家,這執行力多少有點問題。」
謝停霜看著她,沒有再堅持。
聞人燼走到門口時,腳步慢了一點。她知道謝停霜還站在身後,過去那個她或許會期待謝停霜開口留人,也或許會因為一句挽留改變行程。現在的聞人燼不知道,所以她不等。
她推開門,夜風從長廊盡頭吹進來,把衣擺帶起一點:「仙尊。」
謝停霜應了一聲。
聞人燼回過頭,眼裡仍帶著那點慣常的笑:「你慢慢想。」
她往後退了一步,走進長夜宮明亮的廊燈里:「我先不陪你懷舊了。」
第二日一早,魔域的車駕離開長夜宮。
謝停霜站在高處,看著那道黑色車影沿十二城方向漸漸遠去。腕間的尋蹤鈴安靜垂著,另一端早已被聞人燼摘下,所以無論那個人走多遠,這一次都不會再給她任何回應。
她低頭看了很久,最後只聽見自己的鈴,在山風裡輕輕碰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