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車駕消失在山道盡頭後,謝停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最後一點黑色車影也被長夜宮外的霧吞進去,才轉身回東廊。
她原本留下,是因為承序編號還沒查完。百年前寒泉舊案底下壓著謝停霜自己的承序編號,這條線已經說明,當年的逐徒與承誓舊制存在直接關聯。
長夜宮藏有十二城舊檔,其中一部分比七宗現存卷宗更早,聞人燼回十二城處理政務,謝停霜正好可以趁這幾日把相關材料重新梳理。
理由足夠充分。
她回到東廊時,侍者照舊把兩盞茶放在案上。
謝停霜坐下看完一頁卷宗,抬手去取右側那盞,指尖碰到杯沿時才發現另一盞始終沒人動。
侍者也看見了,忙走回來:「仙尊,是屬下疏忽,尊上今日不在。」
謝停霜看著對面的空位:「放著吧。」
侍者應聲退出去。
那盞茶從熱到涼,一直留到天色暗下。後來有人進來收拾,看見另一杯已經冷透,才小心問了一句要不要重新換。謝停霜抬頭時,甚至遲了半息才意識到,對方問的是聞人燼平時用的那一盞。
「收走。」
第二日也是如此。侍者大概還沒改掉習慣,午後送來靈茶時仍帶了兩杯。等東西擺上桌,對方自己先愣住,連忙伸手要撤。
謝停霜翻著卷宗,只說:「以後送一份。」
這次那盞茶很快被端走,桌面一下空出很大一塊。
她以前從沒覺得東廊小。聞人燼常來以後,這裡總有東西亂放,半卷魔域政務壓在她的劍譜上,喝了一半的茶擱在窗邊,偶爾還有不知道從哪座城帶回來的果子。
人坐不住,話也多,查到一半能忽然跑去翻另一架舊卷,回來時又順手把謝停霜冷掉的茶換掉。
現在那些東西全都不見了,桌面乾淨得和聞人燼失憶以前一樣。
謝停霜看了片刻,把手裡的承錄翻到下一頁。
第三日清晨,姜歸鶴送來的傳訊落進東廊。七宗已經把承錄室帶回來的殘卷分開核驗,其中三份記錄提到了「承者私系」,問天宗保存的副本里卻缺了相應部分,需要與魔域十二城收藏的早期誓契文書進行對照。
謝停霜讀完,把傳訊放到右手邊,那個位置以前常放聞人燼的茶。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把傳訊挪到案中。
中午,岑九來給她送噬誓骨相關的藥錄。進門以後先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沒看到人,隨口問:「尊上還沒回來?」
「她去十二城。」
「我知道。」岑九把藥錄放下,「我是問什麼時候回來。」
謝停霜看她。
岑九反應過來,笑了一下:「行,當我沒問。」
謝停霜低頭繼續看卷。
岑九站了片刻,卻沒急著走:「仙尊最近還睡得好嗎?」
「正常。」
「燼心契呢?」
謝停霜指腹落在腕脈上。燼心契距離限制早已解除,聞人燼去了十二城之後,她依舊能感受到那條契約還在,只是安靜地沉在心脈深處,除非一方受到重創,共生層不會有明顯反應。
「正常。」
岑九點頭:「那就好。尊上這幾日應該忙得夠嗆,西三城剛換完稅契,又碰上舊誓反噬。她前兩天傳回來的藥方,我看著都頭疼。」
謝停霜翻卷的動作停住:「舊誓反噬?」
「幾名受過承誓殘術影響的修士突然發作。好在壓住了,沒死人。」
「她受傷了嗎?」
岑九看了她一眼:「傳回來的記錄沒寫。」
謝停霜合上卷宗。
岑九忍了一會兒,還是道:「仙尊要是真想知道,可以直接問。」
「我只是確認燼心契是否受影響。」
「明白。」岑九答得太快。
謝停霜抬眼。
岑九已經把藥箱背起來:「真的明白,共生契這麼重要,當然得確認。」
人走以後,東廊重新安靜。
謝停霜坐了很久。她知道岑九剛才為什麼那樣看她,也知道自己若只擔心燼心契,根本不需要問聞人燼有沒有受傷,共生層一旦出現重傷,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
可她仍然問了。
窗外風吹進來,把案頭幾頁薄紙掀起。謝停霜伸手壓住,正好看到最上面那份承錄副本:承者私系。
她想起歸墟那座隔緣陣,也想起聞人燼離開前那句「我先不陪你懷舊了」。
謝停霜垂下眼,把那頁承錄重新看了一遍。
她現在應該做的是查清百年前寒泉舊案對應的承序編號,弄明白誰有資格調動七宗承錄,再找出所謂「引誓」究竟是什麼。聞人燼暫時離開幾日,對查案甚至更方便,至少兩邊可以同時推進。
她本該這麼想。
第四日早晨,侍者只送了一盞茶。
謝停霜看著那隻孤零零的茶杯,忽然問:「魔域舊庫的承誓卷宗,在十二城哪一座?」
侍者愣了一下:「主庫在長燼城,舊誓類卷宗有一部分在西陵城,尊上這幾日應該都在長燼城。」
謝停霜抬眼:「我沒問她在哪。」
侍者立刻低頭:「是屬下多言。」
「仙尊要去長燼城?」
「承錄副本需要魔域舊庫核驗。」
侍者接過傳訊,規規矩矩應下。
謝停霜起身去取停霜劍,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東廊,桌上只有一盞茶。
她收回視線:「今日不用送晚膳。」
侍者還沒來得及問,謝停霜已經沿長廊往傳送陣方向走去。
直到陣光亮起,她仍然覺得自己此行理由充分。承錄需要核驗,舊檔必須親自查,寒泉案底下的編號不能拖。至於聞人燼在不在長燼城,只是順便。
陣光徹底合攏之前,謝停霜腕間的黑鈴被靈流帶得輕輕撞了一下。
這一次,依然只有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