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燼城的傳送陣比謝停霜想像中更熱鬧。陣門一開,外面便是魔域主城的東市。
商隊從石橋下穿過,幾名半妖修士正為通行契爭得臉紅脖子粗,街邊賣靈果的小販看見問天宗法衣,也只多看了兩眼,繼續招呼生意。
謝停霜以前來過魔域,卻很少真正走進十二城的日常。
百年前,她聽見「魔域」二字,想到的是叛修、誓火反噬者、異骨修士,以及那些被仙門視作麻煩的人。聞人燼用了六十三年把十二座彼此爭鬥的城重新連起來以後,這裡早已不是舊卷里寫的模樣。
她沿主街往城主府走,路過一處爭契台時停了一下。台上兩個商隊正吵得厲害,一個堅持舊契仍有效,一個拿著新稅令說去年已經廢除。
負責裁決的年輕修士被堵在中間,急得滿頭是汗,見謝停霜路過,也認不出她是誰。謝停霜聽了片刻才離開。
進城主府時,裡面比外面更吵。
議事廳大門開著,三座城的執事同時站在下方,桌上堆滿稅契、糧運和舊誓傷者名冊。聞人燼坐在最上方,卻沒穿正式朝服,只披了一件黑色外袍,手邊還擱著半壺酒。
謝停霜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西陵城要減三成稅,理由是舊誓反噬傷了兩條礦脈;臨川城不肯放糧,說去年的補償還欠著;暮河城更有意思,自己帳沒算明白,先跑來問本尊能不能從另外兩城補。」聞人燼翻完三份卷宗,抬眼看下面的人,「你們三個商量得挺好,出了問題都往別人兜里掏。」
西陵城執事硬著頭皮開口:「尊上,礦脈確實停了大半個月。」
「所以稅減。」聞人燼從卷宗里抽出一頁,「減一成七。受傷修士的藥費由主城補六成,剩下四成從西陵城今年的礦稅里扣。你要是覺得少,我可以把你們近三年的虛報損耗一起翻出來,我們重新算。」
那名執事立即閉嘴。
聞人燼又轉向臨川城:「去年補償沒到帳是主庫的問題,和這次放糧不是一回事。你的糧照發,欠你的靈石今日補齊,再加半月利息。」
臨川城執事神色緩下來:「是。」
最後一人明顯最緊張。
聞人燼看他一眼,端起酒杯:「暮河城自己回去查帳,三日後給我一份能看的。再把這種東西送上來,我就把你調去西陵城跟礦帳過日子。」
議事廳里有人憋笑。
聞人燼也不惱,把酒喝完以後才道:「都出去,舊誓傷者名單留下。」
三名執事行禮離開。其中一人走到門口才看見謝停霜,腳步猛地頓住。下一刻,整個議事廳的目光都跟著轉過去。
聞人燼也抬頭。她臉上先出現了一瞬間很真實的意外,隨即往椅背上一靠,視線落在自己手邊的酒壺上:「停霜仙尊親自查崗?」
謝停霜走進去。
聞人燼抬手把酒壺往卷宗後面推了半寸,笑得很坦然:「早說,我好歹把酒藏一下。」
旁邊幾名魔修低著頭,肩膀已經開始發抖。
謝停霜看了眼那壺根本藏不住的酒:「我不是來管你喝酒。」
「那還好。」聞人燼把酒壺重新拿出來,「嚇本尊一跳。」
她說得像真的一樣,周圍的人終於沒忍住笑出聲。聞人燼揮揮手,讓無關的人先下去,議事廳很快清淨許多。
謝停霜把姜歸鶴的傳訊放到桌上:「承錄副本需要魔域舊庫對照。」
聞人燼掃了一眼:「所以仙尊親自來了?」
「嗯。」
「傳訊給我也行。」
「有些卷宗不能外送。」
聞人燼看著她,謝停霜神色平靜。
過了一會兒,聞人燼才笑:「理由挺完整。」
她把酒杯推遠一點,起身從後架抽出一枚主庫令牌:「舊誓類卷宗在地下三層,承契殘卷在第四層。你要查百年前的,得拿這個才能開。」
謝停霜接過令牌,卻沒有馬上走。桌上還放著三座城留下的卷宗。
她此前從沒真正看聞人燼處理十二城政務。百年前的聞人燼聰明,卻總帶著一股少年人的鋒利。她會在宗門議事上頂撞長老,會因為不喜歡某條規矩當場追問,也會在謝停霜面前把所有情緒寫在臉上。
現在坐在這裡的人已經不同。她嘴上仍舊沒多少正形,手邊甚至放著酒,可剛才三座城每一筆帳、每一處風險、每一個可以讓步與不能讓步的位置,她都算得極清楚。她沒靠威壓壓人,也沒靠魔尊身份一句話定死,而是讓每座城都拿到能接受的結果。
聞人燼見她還站著,抬手在自己臉前晃了一下:「仙尊?」
謝停霜回神。
「看什麼?」
「你剛才處理得很好。」
聞人燼明顯怔了怔。
謝停霜說完便準備轉身。
「等等。」
她回頭。
聞人燼靠在桌邊,笑意慢慢浮出來:「仙尊這是專程跑來誇我的?」
「順便。」
「那也行。」聞人燼拿起桌上那壺酒,給自己倒了一點,「難得聽一次,得記著。」
謝停霜目光落在她酒杯上:「你傷還沒完全好。」
聞人燼抬頭。
謝停霜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過不管她喝酒。
聞人燼忍了兩息,還是笑了:「不是來管我?」
謝停霜面不改色:「只是提醒。」
「行,我聽提醒。」她真把酒杯放下。
謝停霜看著她。這一刻,她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今天來長燼城以後一直在看的人,並不只是百年前那個弟子。聞人燼失去那些記憶以後,仍然會在議事廳里笑著壓住一場三城爭執,會記得每個傷者需要多少藥,會在屬下犯蠢時嘴上嫌棄,最後還是替他們把漏洞補好。
這些都與百年前無關,也不是謝停霜虧欠出來的東西。聞人燼現在就是這樣的人。
「仙尊。」聞人燼又叫她。
「嗯?」
「你今天真的有點奇怪。」
謝停霜看她。
聞人燼撐著桌沿,眼裡帶著笑:「從進門開始,你已經看我好幾次了。前幾天不是還答應要給彼此一點距離?」
謝停霜沉默半息:「我來查卷。」
「我知道。」
「順便看你。」
話說出口以後,聞人燼臉上的笑停住了。
這回輪到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安靜了兩息,慢慢直起身:「仙尊。」
「嗯。」
「你最近學得有點快。」
謝停霜沒明白。
聞人燼輕輕咳了一聲,低頭重新整理卷宗:「沒事。舊庫令牌你拿著,需要什麼讓人來找我。」
謝停霜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句很輕的自言自語:「這誰扛得住。」
她腳步停了停,聞人燼已經低頭看卷,像什麼都沒說過。
謝停霜繼續往外走,唇角卻極輕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