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月說完,直接把謝停霜帶去了天闕峰後面的舊劍廊。
這裡平日很少有人經過,兩側掛著問天宗歷代修士留下的殘劍,風從山谷穿進來,只能聽見劍穗偶爾碰撞的細響。裴照月選了最裡面的一處石欄停下,轉身看著謝停霜,顯然沒準備給她太多繞開的機會。
「你說坐她旁邊是為了看卷,我信一半。」
謝停霜道:「另一半呢?」
「另一半等你自己說。」
「沒什麼可說。」
裴照月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有種熟悉的頭疼。幾百年前兩人因為鑄劍台與問天宗往來相識,她太清楚謝停霜的性格。這個人遇到劍陣、宗門與九州大事時從來果斷,到了自己身上卻能把一句簡單的話壓幾十年。
「行,那我問。」裴照月靠在石欄邊,「寒泉舊案已經翻了,當年你誤判她的事也查清了。你準備的乾坤袋找回來了,道歉也說了。聞人燼自己都說,不讓你繼續拿愧疚補償她。所以你現在還跟著她做什麼?」
「承誓舊制沒查完。」
「這個理由前幾個月能用。」裴照月抬手數給她聽,「七宗現在已經開放副卷,姜歸鶴和陸懷章都在查,魔域舊庫也有人整理。你當然可以繼續參與,可你不用天天和聞人燼待在一起。」
謝停霜眉心微動:「我們查的線最完整。」
「行。」裴照月點頭,「那燼心契呢?你們以前有百里限制,現在已經解了。剩下共生層只在重傷時觸發,岑九剛確認古法能拆,你又不肯拆。」
「殘法風險還沒完全確定。」
「完整法子已經補了大半。」
「還差一部分。」
裴照月笑了一聲:「謝停霜,你跟我談劍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標準。一套劍陣只要有八成把握,你敢自己進去試。現在一條契,你連九成都嫌不夠。」
謝停霜冷聲道:「兩件事不同。」
「當然不同。」裴照月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劍陣傷的是你自己,燼心契一旦拆了,你和聞人燼就真的沒什麼必須綁在一起的東西了。」
謝停霜眼神微沉。
裴照月看見以後,反倒更確定:「所以我再問一次。你現在為什麼還跟著她?」
謝停霜看向劍廊外的雲海:「她的噬誓骨和承誓舊制有關。」
「這句話剛說過。」
「九天門也和她有關。」
「你們可以分開查。」
「她現在失去很多記憶。」
「她是魔域之主。」裴照月打斷她,「謝停霜,她不是當年那個剛被逐出去、身上只有幾瓶藥和一個乾坤袋的小姑娘了。」
劍廊里忽然安靜下來。這句話落得很準,謝停霜知道。
她去十二城以後親眼看見了。聞人燼可以一個人處理三城爭端,可以壓住舊誓傷者,可以帶著十二城走到今天。她失去了很多關於謝停霜的記憶,卻沒有失去自己的判斷、能力和位置。她不需要一個師尊時時在旁邊護著,甚至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不需要了。
裴照月繼續道:「你總說她失憶,所以你得看著她。可你真正看著的,到底是誰?」
謝停霜側過臉。
裴照月很平靜:「這話不是她問過你嗎?你當時答不上來,現在呢?」
謝停霜仍然沉默。
裴照月嘆了一聲:「那我換個問法。」她從石欄邊站直,「明天聞人燼把燼心契完整解了,承誓舊案也查出結果,她把歸墟與九天門相關卷宗全部交給七宗,然後回十二城。以後她照樣當她的魔尊,處理她的十二座城,想喝酒就喝酒,想和誰來往就和誰來往。她不再來停霜峰,不再坐你旁邊,不再問你喝不喝茶,也不再故意說兩句話逗你。你能接受嗎?」
山谷里的風穿過長廊,數十把舊劍的劍穗輕輕相撞。
謝停霜看著遠處,很久都沒回答。
她想起聞人燼回十二城那幾天。東廊只剩一杯茶,桌邊的位置空著。她知道聞人燼在十二城有自己的生活,也知道那幾天所有事都很正常。可第三日之後,她還是給自己找了一個足夠合理的理由,親自去了長燼城。
她說去查卷,到了以後卻先站在議事廳門外,看聞人燼處理那三座城的爭端。後來聞人燼問她是不是順便看自己,她答了是。
那個答案當時幾乎沒經過思考。
裴照月等了一會兒:「很難答?」
謝停霜終於開口:「我不想她離我太遠。」
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裴照月臉上的神情收斂了一點。這大概是她認識謝停霜這麼多年,第一次從這個人口中聽見這樣的話。
「多遠算太遠?十二城?一百里?還是她以後不再主動來找你,就已經算遠?」
謝停霜的視線落在自己腕間。那枚黑色尋蹤鈴還系在那裡,聞人燼那一枚早就摘了,現在這根紅繩只連著自己。
她從前從沒覺得一枚鈴鐺能說明什麼,如今卻忽然明白,聞人燼摘掉的其實不只是一個定位法器。那個人把過去那些理所當然的親密,一件件退回了邊界以內。
謝停霜當時同意,因為那是聞人燼現在的選擇。可真正空出來以後,她並不習慣。
裴照月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枚鈴:「你還戴著。」
「嗯。」
「她那枚呢?」
「收起來了。」
「你想讓她重新戴回去嗎?」
謝停霜抬眼:「那是她的選擇。」
裴照月笑了:「我沒問你會不會逼她戴,我問你想不想。」
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最後只答了一個字:「想。」
裴照月點頭,像終於撬開一道縫:「那再往前一點。你不想她離你太遠,想讓她重新戴回尋蹤鈴,也不願意解燼心契。她去十二城三天,你自己跟過去。今天七宗重新分席,你放著問天宗的位置不坐,自己走到她旁邊。為什麼?」
謝停霜沒有說話。
她腦中出現很多答案。責任已經站不住,愧疚也無法解釋現在,師徒身份更不行。聞人燼成年以後,她們之間很多東西早已超出傳統師徒能夠解釋的範圍,只是謝停霜一直拒絕替它們換一個名字。
至於過去,聞人燼現在最怕的,恰恰就是她只看著過去。
裴照月沒催,只陪她站著。山風吹了很久。
謝停霜終於低聲道:「捨不得。」
裴照月看著她。
謝停霜自己也在聽這兩個字。說出口以後,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她只是忽然覺得,很多繞了太久的事情終於落到一個真實的位置。
她不想聞人燼離得太遠,聞人燼不來以後,她會去找;聞人燼說要解燼心契時,她第一反應是拒絕。這些都可以先不用解釋成愛情,至少有一件事,她現在已經無法否認。
她捨不得。
裴照月問:「捨不得誰?百年前那個追著你跑的聞人燼,還是現在這個?」
這個問題仍舊鋒利,謝停霜卻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徹底沉默。
她想起長燼城議事廳里那個靠著桌邊喝酒的人,想起她壓下三城爭端以後笑著說「早說,我好歹把酒藏一下」,也想起天闕峰上她先問自己想不想封誓印,再出手拆陣。
那些事都發生在失憶以後。
謝停霜道:「現在這個。」
她又停了一會兒,才補充:「過去的,我也捨不得。」
「那你知道問題在哪了。」裴照月沒有逼地說更多,「你得自己分清,這兩個捨不得最後是不是同一件事。」
謝停霜點頭。
長廊另一頭忽然傳來腳步聲。姜歸鶴親自過來,手裡拿著一隻從未見過的黑色卷匣。她看見裴照月也在,只略微停了一下:「正好,你們都在。」
她把卷匣抱得很緊。
謝停霜看向那隻卷匣。
姜歸鶴神色很重:「停霜,跟我去舊藏閣。」
「找到什麼了?」
姜歸鶴沉默片刻:「你的承卷。不是外面那些,是從你十六歲開始記的那一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