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下天闕峰最後一級石階時,身後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共議院的弟子追下來,手裡還抱著剛重新謄好的議程,見到謝停霜和聞人燼便停在數步之外行禮,說方才壓誓陣擅自啟動,原定議程已經作廢,陸懷章讓七宗半個時辰後重新入殿,把承誓舊卷開放範圍和後續查驗權限重新議一遍。
聞人燼接過那份議程掃了一眼,目光在最下面的席位安排上停了片刻,隨後笑道:「剛拆完一座陣,連茶都不給喝一口,七宗共議這些年確實勤快。」
弟子沒敢接話,只把另一份遞給謝停霜。
謝停霜看完以後,將議程折好:「知道了。」
弟子退下,聞人燼還站在石階旁沒動。她把自己的那份捲起來,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仙尊先回停霜峰?」
「半個時辰。」
「夠喝一盞茶。」
「你剛才那杯還沒喝完。」
聞人燼想了想:「被王印震進去半桌灰,喝完有點為難自己。」
謝停霜看她一眼,往前走去。
聞人燼跟上去:「所以仙尊這是準備請我?」
「天闕峰偏廳有茶。」
「公家的不算。」
「那你別喝。」
聞人燼低低笑了一聲,心情顯然不錯。
重新入殿時,先前被王印震裂的地磚已經換過。壓誓釘全部撤走,中間那座封脈陣也被拆得乾乾淨淨,只剩幾道新鋪的石紋還能看出之前動過手。
七宗的位置按照宗門重新排開,問天宗居首,謝停霜的席位依舊放在姜歸鶴下首,桌上擺著她慣用的白瓷茶盞。魔域的位置則單獨設在另一邊。
聞人燼進殿以後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倒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她如今是十二城之主,來參加七宗共議本就算外席,與問天宗隔開合乎規矩。她走過去坐下,隨手翻開桌上的新議程。
謝停霜卻停在中央。
負責席位的弟子以為她在找位置,忙道:「仙尊,您的席位在姜宗主旁邊。」
謝停霜抬眼看了一下。問天宗那邊的位置空著,茶也已經斟好。另一側,聞人燼正低頭看卷宗。她今日穿著黑色窄袖長袍,十二城王印收在腰側,桌邊還多放了一把空椅,大概是給魔域隨行執事準備的。
謝停霜只看了片刻,便往那邊走去。
殿中原本還有人在低聲說話,隨著她一步步穿過中央空地,那些聲音漸漸停下來。姜歸鶴抬頭,陸懷章也看了過去,就連聞人燼都在謝停霜走到自己桌邊時抬了眼。
「仙尊。」聞人燼看了一眼問天宗空著的席位,又看她,「坐錯了。」
謝停霜拉開旁邊那張空椅:「沒錯。」
聞人燼安靜了兩息,隨後靠回椅背,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浮上來:「那我給你讓半張椅子?」
謝停霜抬眼冷冷看她。
聞人燼立刻把笑壓下去一點:「行,當我沒說。旁邊這張挺寬。」
附近幾名七宗長老神情都有些微妙。謝停霜當眾離開問天宗席位,坐到魔域一側,這件事本身並不違反任何規矩。她如今仍是問天宗仙尊,可這場會議討論的正是承誓舊制,魔域掌握大量外流卷宗,謝停霜與聞人燼又共同負責歸墟線,坐在一起甚至方便查驗。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明明還有別的選擇。
姜歸鶴看了那邊一會兒,最終只對負責席位的弟子道:「把仙尊的卷宗送過去。」
弟子趕緊照辦。
聞人燼接過那疊卷宗,很自然地替謝停霜放到桌角。等人走開,她才壓低聲音:「我剛才真以為你走錯了。」
謝停霜翻開卷宗:「你最近好像很喜歡替我懷疑自己的選擇。」
「冤枉。」
「歸墟里一次,剛才一次。」
聞人燼想了想,認得很快:「行,我改。」
謝停霜側目。
聞人燼已經把自己桌上的熱茶往她那邊推了一點:「不過仙尊今天這一坐,明天七宗應該就有新故事聽了。」
「隨他們。」
「你以前可不喜歡這些閒話。」
謝停霜頓了一下。
聞人燼很快補充:「事實陳述,我沒拿以前要求你現在怎麼樣。」
謝停霜收回視線:「現在也不喜歡。」
「那還坐?」
謝停霜翻過一頁卷宗:「這裡方便。」
聞人燼撐著下巴看她:「方便什麼?」
「看承錄。」
「還有呢?」
謝停霜終於轉過臉:「你今日話很多。」
聞人燼笑意徹底壓不住:「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
「仙尊不想說,我就不問。」嘴上說得很懂分寸,眼裡的愉快卻一點沒藏。
會議重新開始。這一次最先討論的是承錄開放權限。歸墟承錄室證明七宗都曾參與維護舊制,共議院無法再以問天宗內部舊卷為由封鎖。聞人燼提出七宗各自開放同年代副卷,並以魔域外流卷宗交叉核驗。
幾名長老最初還想限定查閱範圍,她只把百年前寒泉案底下那個承序編號往桌上一放,反問既然當年的卷宗能在七宗視線下被改掉,現在憑什麼還讓同一套保密規則繼續生效。
殿中爭了半個時辰,最終定下三項。其一,七宗開放各自最早三代承序副本。其二,所有涉及謝停霜個人誓印的查驗必須經過她本人同意。其三,魔域舊庫取得同等核驗權限。
聞人燼在最後一項落定以後,把筆往桌上一放:「總算有一條不用拆陣才能拿到的。」
陸懷章聽見了:「你可以不每次都提拆陣。」
「那得看你們下次還擺不擺。」
「已經撤了。」
「所以我現在心情很好。」
謝停霜坐在旁邊,低頭整理卷宗,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會議後半段開始核對承誓者舊例。照夜山帶來的第一份副卷記載了一位三百年前的承者。卷中提到,此人在承紋達到一定數量後被要求離開故鄉閉關。
鑄劍台另一份記錄里,也出現過斷絕私系的字樣。這些東西與歸墟里的隔緣警戒逐漸對上。
有人提出,承者身邊若有重要牽連可能影響引誓,所以過去歷代才會逐漸發展出切斷私系的做法。
聞人燼聽到這裡,神情淡下來。謝停霜在桌下翻卷的手也停了一瞬。
百年前的寒泉案就是這樣的一次切斷。只是當時的人沒有直接說,他們用了最徹底的方式,讓師徒之間先互相失去信任。
聞人燼把那份舊卷放下,忽然壓低聲音:「仙尊。」
「嗯。」
「剛才那個位置,你真的只是覺得方便?」
謝停霜看著卷宗,沒有抬頭:「會議還沒結束。」
「我知道。」
「那就聽。」
聞人燼輕輕笑了一聲,果然不再問。可她後來整場會議都心情很好。
散會時,問天宗那邊的茶一口沒動。負責收席位的弟子過去撤杯,才發現謝停霜原本的位置從頭到尾都空著。陸懷章從殿門出去時,看了謝停霜與聞人燼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
聞人燼收好卷宗,起身時順手把謝停霜那一份也抱起來。
謝停霜看她:「我的。」
「知道。」
「給我。」
「這麼點東西我還是拿得動。」
「你右臂傷剛好。」
聞人燼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胳膊,笑起來:「仙尊,這算超出同伴範圍的關心嗎?」
謝停霜伸手把卷宗拿回來。
聞人燼立刻認錯:「我不說了。」
兩人並肩往殿外走。剛走到長廊轉角,裴照月從另一側過來。她今日替鑄劍台送舊卷,方才一直坐在對面,對謝停霜換位置的全過程看得清清楚楚。
裴照月先看謝停霜,再看聞人燼,神情很有意思。
聞人燼停了一下:「裴劍主有事?」
「有。」裴照月答得很乾脆,「找她。」
她指的是謝停霜。
聞人燼看看兩人,識趣地把手裡最後一份魔域卷宗夾到臂下:「那我先走。」
走出兩步,她又回頭看謝停霜:「仙尊,今晚還回長夜宮嗎?」
謝停霜道:「回。」
「行。」聞人燼笑了笑,這才沿長廊離開。
裴照月站在原地,一直等那道黑色身影徹底拐過廊角,才慢慢轉頭:「謝停霜。」
「嗯。」
「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
謝停霜看她:「解釋什麼?」
裴照月抬手指了指剛才的議事殿:「問天宗的位置不坐,非要跑過去坐她旁邊。」
「方便看卷。」
裴照月看著她,半晌笑了一聲:「行,那我們就從卷宗開始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