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共議設在問天宗天闕峰。謝停霜與聞人燼到時，議事殿裡已經坐滿了人。
承錄室被毀以後，各宗對「承誓者」這件事的態度明顯分成兩派。一派主張繼續追查舊制，另一派則認為謝停霜身上的九百九十九道誓印已經接近失控，再查下去只會把九天門提前引出來。
提出封印的，是太清山與靈台寺的幾名舊長老。
聞人燼進門以後沒急著坐，先看了一圈擺在殿中的陣盤。十二枚壓誓釘，一座封脈陣，還有兩名專門負責契印的陣修。
她看完，笑了：「準備得挺齊。」
主位上的陸懷章神色不太好看：「只是預案。」
「預案都把人按陣里了？」聞人燼指了指中間那座位置。
陸懷章還沒開口，太清山一名老者已經道：「停霜仙尊如今承紋異常，歸墟古陣又兩次認她歸位。臨時封住部分誓印，是為七宗，也是為她自己。」
聞人燼沒有反駁。她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那名老者顯然沒料到她這麼安靜，繼續道：「我們並非要廢她修為，只封最活躍的三百道誓印。等查明承誓台為何異動，再逐步解開。」
殿中不少人下意識看向聞人燼。誰都知道魔尊這一路為了謝停霜拆過多少陣，按她以前的做法，這種提議剛說出口，她多半已經把陣盤掀了。
聞人燼卻只是喝了一口茶，隨後轉頭看謝停霜：「你想封嗎？」
整個議事殿忽然安靜，謝停霜也看向她。
聞人燼神情很平靜，沒有替她解釋，也沒提前表態，只等她自己回答。
謝停霜看了一眼殿中那些壓誓釘：「不想。」
簡簡單單兩個字。
聞人燼點頭，像終於等到需要的信息。她懶懶靠回椅背，把茶杯放下：「聽見了？她說不封。」
太清山長老皺眉：「聞人燼，此事關係九天門，不是她一人的私事。」
「那你們可以繼續說明風險。」聞人燼抬眼，「她聽完以後還是不想，你們就換個辦法。」
「若她的誓印失控，誰負責？」
「誰提出方案誰就先把責任說明白。」聞人燼語氣依舊不重，「你們連引誓是什麼都沒查清，就準備先把她三百道誓印鎖掉。萬一封印本身正好觸發承序，這個責任又算誰的？」
那名長老臉色一沉：「總不能因為一個可能，就什麼都不做。」
謝停霜在這時開口：「我可以配合監測。承紋異動時由七宗共同記錄，至于歸墟舊陣、承誓台與九天門相關區域，我也可以暫時不單獨進入。」
太清山長老問：「封印呢？」
「不封。」謝停霜說得很清楚。
殿中再次安靜。
聞人燼坐在旁邊，唇角輕輕揚了一下。這是謝停霜自己的選擇，她不需要自己替她擋在前面。
共議院顯然還想再爭。幾名長老低聲交換意見以後，其中一人忽然起身，將手中的陣令按上桌面：「既然仙尊認為封印會影響承序，不如先以壓誓陣試三息。若承紋平穩，我們自然不會強求。」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淡了。
謝停霜看向那座陣盤：「我沒同意。」
對方像沒聽見，陣令已經亮起。十二枚壓誓釘同時從殿角升空，第一道靈紋直接鎖向謝停霜腳下。
陸懷章猛地起身：「住手！」
已經晚了。
聞人燼仍坐在原處。直到第一枚壓誓釘越過謝停霜身前半丈，她才抬手。
十二城王印出現在掌心。沒有多餘動作，王印往桌上一扣。
沉重的魔域地脈之力從議事殿下方轟然升起，壓誓陣最外層六個陣眼同時碎開。剛才還懸在半空的十二枚壓誓釘被壓得齊齊下墜，重重砸進石磚，整座天闕峰都跟著震了一下。
聞人燼這才站起來，她臉上那點玩笑已經徹底消失：「她剛才說了不封。」
太清山長老臉色微白：「只是試陣。」
「試陣也要她同意。」聞人燼走出席位，「你們聽不懂人話，我可以再教一次。」
剩下六道陣眼突然變換，竟試圖借七宗地脈重新合攏。
謝停霜已經拔劍。停霜劍出鞘時，殿中寒光一閃。
她沒有斬向任何人，劍鋒準確落在壓誓陣最中心那枚控制令上。
一劍削下，陣令從中裂開。剛剛試圖重組的六道靈紋全部斷掉，壓誓釘徹底失去光芒。
聞人燼站在另一側，看見這一幕，眼裡終於重新有了點笑。
太清山長老沉聲道：「你們這是在七宗共議上動武。」
謝停霜收劍：「你先開的陣。」
「我只是為了驗證風險。」
「我拒絕過。」謝停霜看著他，「你仍然啟動。」
這一句話比任何爭辯都乾淨。殿中原本還想替強硬派說話的人，都跟著沉默下來。
聞人燼重新坐回去，甚至把剛才被震歪的茶杯扶正：「現在可以繼續開會了？」
沒人接話。
她抬眼看向主位：「陸劍主？」
陸懷章沉著臉，讓人把地上的壓誓釘全部收走：「臨時封印提案作廢。以後任何涉及承紋、契印與識海的試驗，都必須取得本人同意。」
聞人燼點頭：「這條不錯，建議刻在門口。」
謝停霜側目看她。
聞人燼低聲道：「免得下次還要拆桌子。」
她聲音不高，附近幾人卻都聽見了。陸懷章額角輕輕跳了一下，選擇當沒聽到。
後續會議重新轉回承誓舊制。有人提出以監測陣替代封印，有人負責重新核對歸墟殘卷，還有兩宗同意開放此前從未公開的承序副檔。
謝停霜全程自己回答。聞人燼坐在旁邊，除了涉及魔域舊檔時開口，其餘時間都沒替她做決定。
散會後，兩人沿天闕峰石階往下走。
謝停霜忽然開口：「你剛才為什麼先問我？」
聞人燼看她：「不然呢？」
「你以前會直接拒絕。」
「以前的我挺愛替人做主。」聞人燼笑了一下，「後來吃過虧，改了。」
謝停霜腳步慢了半步。
聞人燼繼續往前：「你自己的誓印，當然先問你。你說不封，我再幫你把不長耳朵的人處理掉。」
「如果我說封呢？」
「那我就陪你封。」
謝停霜看著她。
聞人燼被看了幾步，終於側頭：「仙尊又怎麼了？」
「沒什麼。」謝停霜收回目光。
她只是忽然明白，眼前這個聞人燼和百年前真的不一樣。她仍然會護她，可這一次，護在前面的不是替她選擇，而是等她親口說完，再站到她身邊。
石階走到一半，聞人燼像想起什麼：「對了，燼心契的事。」
謝停霜腳步停住。
「我暫時不提解了。」
「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想清楚。」聞人燼看著前方，語氣很鬆，「你說不解，我就先聽你的。等哪天你能告訴我理由，我們再談。」
謝停霜看著她的側臉。
聞人燼已經走下兩級石階，回頭沖她揚了揚眉：「站著幹什麼？」
謝停霜跟上去。兩人並肩走下天闕峰，這一次，中間沒有陣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