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誓者歸位之後……」
謝停霜的指尖停在那道整齊得過分的斷口邊緣,遲遲沒有移開。
裴照月站在案前,沒有催她。
長夜宮東廊方才還殘留著一點難得的安靜,此刻卻只剩承誓譜攤開時特有的冷金色光澤。那半句話橫在三個人之間,後面的內容被人從最關鍵的位置徹底拿走,連一個多餘的筆畫都沒留下。
聞人燼俯身看了片刻,忽然道:「撕得挺講究。」
裴照月看她:「你還有心情評價這個?」
「總不能因為剛親完,就突然不會看東西了。」
謝停霜抬眸。
聞人燼神色如常地把視線重新落回承誓譜:「何況九天門似乎也不太懂挑時候。」
裴照月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瞬,極有分寸地沒有接這句話,只伸手將最後一塊黑金薄片往旁邊移開少許:「我在鑄劍台拼這頁時就覺得不對。你們看這裡。」
斷口處極薄。
承誓譜並非尋常紙張,而是以一種幾乎失傳的金石薄胎製成,質地堅韌,水火難侵。歲月能磨暗它表面的字,卻很難讓它自然從中間斷得這樣平整。
裴照月以劍氣托起半頁殘譜:「如果是後來遭到重擊,斷層應該有崩裂痕。可這裡沒有。它在製成後不久,就被人沿著提前劃好的蝕線截去了一半。」
聞人燼伸手想碰。
謝停霜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聞人燼側過臉:「仙尊?」
「剛才識海才受過衝擊。」
「我只是碰一下。」
「你碰東西的時候,很少只是碰一下。」
聞人燼低頭看了眼被她握住的手腕,眼尾慢慢彎起來:「這話聽著容易讓人誤會。」
謝停霜神色不變,手卻鬆開了。
「用靈識看。」
「遵命。」
聞人燼這次倒真聽了。她隔著半寸放出一縷魔識,繞過斷口邊緣,很快看見裴照月所說的那條蝕線。
極細。
藏在金石薄胎內部。
不是撕頁的人臨時起意,而是在這一頁被寫下的時候,就有人預先留下了方便截斷的位置。
聞人燼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了。
「這就不是後來毀證了。」
裴照月點頭:「我也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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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停霜看著那條蝕線:「寫承譜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頁會被分開。」
「甚至可能本來就準備分成兩份。」聞人燼道,「一份給承誓者看,一份不給。」
裴照月低聲道:「問題就在這裡。現存七宗承卷里,所有關於歷代承誓者的正式記錄,最終都只寫到九百九十九。」
聞人燼抬眼:「全部?」
「目前能查到的五代,全部。」
「剩下的?」
「兩代記錄毀損嚴重,最後部分不存。」
謝停霜問:「毀損位置呢?」
裴照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袖中取出另外四份拓本,一張張鋪開。
第一份殘在「九百九十九印」之後。
第二份只留下「九天門開」四個字。
第三份更短,承者姓名與印數尚在,後半頁整塊缺失。
第四份則和眼前這張幾乎一模一樣。
「承誓者歸位之後……」
之後全無。
聞人燼站直身體。
「同一個位置。」
「差不多。」裴照月道,「有的多留幾個字,有的少幾個字,可所有缺口都在『歸位』前後。」
東廊忽然靜了下來。
這已經很難再解釋成偶然。
一代資料殘缺,可以是戰亂。
兩代,可以是保存不當。
可跨越數千年的數代承誓者,每一份正式記錄都在同一個問題上變得含糊,便只能說明有人一直在重複做同一件事。
謝停霜問:「這些承譜出自同一個地方?」
「並非如此。」裴照月道,「最早兩代出自舊天衡宮,中間三代分別存過上仙洲不同宗門,後來才統一收進七宗總卷。製作年代、保存地點、負責抄錄的人,全都不同。」
聞人燼輕輕叩了兩下桌沿。
「人不同,宗門不同,年代也不同。」
「可歸位以後的內容,一直不能留。」
裴照月看向她:「至少不能留在我們現在看得到的承卷里。」
聞人燼笑了一下:「那就更有意思了。」
謝停霜已經拿起其中最古老的一份拓本。
那是一千八百年前留下的舊頁,邊緣破損嚴重,字跡也只剩大半。可在「九天門開」之後,依舊能隱約看見一道被人為磨過的痕跡。
謝停霜看了片刻:「這裡不是撕的。」
裴照月點頭:「是磨。」
「另一份是火蝕。」聞人燼也注意到了。
「還有一份用了封字術。」裴照月道,「手段都不一樣。」
聞人燼靠回桌邊,眼神卻徹底冷了下來。
手段不一樣,反而意味著這件事延續得更久。
不是某一個人偷偷刪過一次卷。
是很多代人都知道,有一部分內容不能讓它完整留下。
「有沒有可能。」聞人燼忽然開口,「後半頁不是不能留下,只是被收去了別的地方?」
謝停霜抬眼。
「既然前半頁要留給承者看,總得有人知道歸位之後該做什麼。」聞人燼道,「否則九天門真開了,總不能一群人站在門口臨時翻書。」
裴照月思索片刻:「有道理。」
「所以我們現在要找的,不是被撕掉的半頁。」
聞人燼指尖點在那句「承誓者歸位之後」上。
「是負責保管後半頁的人。」
謝停霜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旁。
「承序院。」
聞人燼抬頭。
「百年前寒泉舊案里,季懷川持有的承序副令來自舊承序院。」謝停霜道,「如果承譜的前後兩部分從一開始就被分別保存,承序院最有可能掌握另一部分。」
裴照月神色一沉:「可承序院早在七百年前就從七宗明面編制里消失了。」
聞人燼道:「明面消失,不等於真的沒了。」
這句話說完,三個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季懷川。
一個百年前仍能拿出承序副令的人。
一個只是「經手人」的人。
還有那枚在寒泉舊案發生前七日進入問天宗,卻被抹掉持有人姓名的主印。
承序院所謂的消失,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說法。
謝停霜忽然伸手,將那幾份拓本按照年代重新排開。
「先不找人。」
聞人燼看她:「為什麼?」
「人會消失,制度留下的痕跡更難消失。」
她指向最早的一份。
「查每一代承誓者能看到的承卷,到底止於哪裡。」
裴照月立即明白:「閱卷權限。」
聞人燼也站直了。
如果每一代承誓者自己都只能看到「九百九十九印成,九天門開」,那麼後面的缺失就不只是檔案問題。
而是有人從制度上規定:
承誓者不能知道自己歸位以後會發生什麼。
裴照月迅速收起拓本:「我回去查鑄劍台舊庫。那裡收過七宗歷代制卷規式,未必有正文,但權限令式應該還在。」
「我去問天宗舊檔。」謝停霜道。
聞人燼挑眉:「剛親完就各走各的?」
裴照月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謝停霜看向聞人燼。
聞人燼若無其事道:「我只是提醒仙尊,我們現在已經是會互相交代去向的關係。」
謝停霜沉默一息:「你去哪?」
「長夜宮內庫。」
「做什麼?」
「查百年前之前所有關於承序院的交易、移庫和封印材料。」
聞人燼笑了笑。
「看,他們撕頁,總得用東西。」
謝停霜點頭:「兩個時辰後回來。」
聞人燼看著她:「東廊?」
「嗯。」
「這算不算第一次正式約人回來?」
謝停霜沒有接她的話,只將桌邊那塊暖玉推到她面前。
「帶上。」
聞人燼看了眼暖玉,又看她。
「外面冷?」
謝停霜道:「內庫陰。」
聞人燼這次沒再逗,拿起暖玉收進袖中。
「知道了。」
三個人很快分開。
承誓譜仍攤在東廊桌上。
風從窗外穿過,那半頁黑金薄片輕輕震了一下。
「承誓者歸位之後……」
斷口後面仍是一片空白。
但這一次,她們已經知道,那片空白不是歲月留下的。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