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後,聞人燼推開東廊門時,謝停霜已經回來了。
她第一眼先看見桌上的茶。
第二眼才看見謝停霜。
「仙尊提前了?」
「半刻鐘。」
「看來問天宗舊檔今日比較給面子。」
聞人燼走到桌邊,把袖裡的暖玉掏出來放下。謝停霜看了一眼,確認東西完好,沒有問她途中是否又用噬誓骨硬撬禁制。
聞人燼看懂了:「放心,今天很聽話。」
「你每次主動說這句話,都很可疑。」
「那我下次不說。」
謝停霜將一卷薄薄的舊冊推給她。
「先看。」
聞人燼坐下。
冊子是問天宗七百年前的一份舊庫登記,紙張已經發脆,很多地方只剩半個字。謝停霜顯然已經把重要位置標過,聞人燼翻到中段,很快看見一行幾乎褪盡的硃批。
承者閱卷,止於開門。
她指尖頓住。
「止於開門。」
謝停霜道:「九天門開之後的內容,不在承者閱卷範圍。」
聞人燼繼續往下翻。
後面還有一條:
歸後之錄,另封。
「另封到哪?」
「不寫。」
「誰能看?」
「也不寫。」
聞人燼把冊子合上:「這規矩是哪一代開始的?」
「登記冊最早只能追到七百年前。」
「也就是承序院從明面消失前後。」
「對。」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
裴照月沒有敲門,直接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三隻長匣。
「你們最好別告訴我,問天宗那裡什麼都沒查到。」
聞人燼指了指桌上的冊子:「查到了。」
裴照月將長匣往桌上一放:「巧了,我這邊也有。」
第一隻匣子裡放的是鑄劍台舊藏制卷規式。
第二隻是一批已經廢棄的七宗權限符。
第三隻最薄,只有幾張殘缺拓印。
裴照月抽出其中一張:「一千兩百年前的。」
上面寫著:
承卷分前後。
前卷載生平、誓數、承紋。
後卷載歸位之事。
承者只閱前卷。
聞人燼盯著最後一句看了很久。
「寫得夠直白。」
謝停霜問:「為什麼不讓承者看後卷?」
「沒寫原因。」裴照月又抽出第二張,「但還有這個。」
這一次是一張更晚的修訂令。
承者臨歸,不得閱後錄,以免道心生擾。
聞人燼看見「道心生擾」四個字,輕輕笑了一下。
「又是道心。」
謝停霜沒有接。
她們最近查到的太多東西,都喜歡把解釋停在這兩個字上。
不可動情,因為道心。
不得知曉,因為道心。
要遠私系,還是因為道心。
仿佛只要把所有秘密都塞進「道心」二字後面,便不必再向承誓者本人解釋。
聞人燼問:「不同年代的規式都一樣?」
「措辭不同,意思一樣。」
裴照月把剩下幾張依次攤開。
最早一張:
歸位之事,不預告承者。
中間一張:
臨門前,禁閱後錄。
更晚一張:
承者不得問歸後。
最後一張已經接近百年前:
歸後錄列絕密,承者本人無閱覽權。
東廊一時無人說話。
聞人燼低頭看著最後一句,半晌才道:「本人無權知道自己最後會發生什麼。」
裴照月道:「至少制度上是這樣。」
「這就有點過分了。」
聞人燼語氣聽起來依舊輕,眼神卻已經完全冷下來。
「讓一個人從十六歲開始立誓,替宗門,替九州,替蒼生。」
「最後等她走到九百九十九印,九天門都要開了。」
「然後告訴她,後面發生什麼,你沒資格知道。」
謝停霜看著那幾張規式。
她以前從未覺得「飛升」有什麼需要追問。
所有人都告訴她,那是圓滿。
是承誓者最終應該得到的歸宿。
她也一直這樣相信。
可如果真的只是飛升成仙,又為什麼要禁止承誓者本人查看「歸位之後」?
聞人燼偏頭看她:「在想什麼?」
謝停霜道:「如果後面真的是好事,不必瞞。」
裴照月看了她一眼。
聞人燼沒有順勢把話說得更重,只道:「所以繼續查。」
這時岑九從外面送來一隻封好的木盒。
「魔尊,內庫那邊整理出來的舊物流。」
聞人燼接過來。
裡面全是長夜宮從各地收購、交換、截獲的舊器物記錄。
魔域這些年收過太多仙門不要的東西。
殘器。
舊卷。
廢陣。
甚至一些被七宗標作「無用」的封印材料。
聞人燼把記錄翻到七百年前附近,很快找到一個反覆出現的名稱。
「噬字砂。」
謝停霜抬眼:「做什麼用?」
「專門磨掉金石卷上的靈文。」
聞人燼把冊子轉過去。
「不會傷卷胎,只去字。」
裴照月立刻想到那些承譜:「那幾份被磨掉的後半頁?」
「很可能。」
繼續往後翻,又出現另外幾種材料。
斷紋線。
封字墨。
熔金符。
恰好對應她們今日看過的幾種毀卷方式。
更關鍵的是,這些材料在不同年代都有一個共同的採購去向。
承序外庫。
裴照月皺眉:「又是承序。」
聞人燼指尖落在那四個字上:「而且每次採購的數量都不多。」
謝停霜看了一眼:「只夠處理少量絕密卷宗。」
「比如每一代承誓者最後那幾頁。」
聞人燼說完,繼續往後翻。
最近的一筆停在一百零七年前。
採購:
斷紋線三尺。
噬字砂一兩。
封字墨一瓶。
調撥地:
問天宗。
經手印:
承序副令。
三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百年前。
問天宗。
承序副令。
聞人燼緩緩抬眼:「季懷川。」
謝停霜沒有否認。
這筆材料進入問天宗的時間,比寒泉舊案還要更早。
甚至早於聞人燼被逐。
裴照月立即問:「能確定經手人?」
「副令只有編號。」聞人燼道,「但我們已經知道百年前季懷川持有過承序副令。」
「還不夠定死。」
「當然。」
聞人燼把冊子合上。
「所以我要知道,這批東西後來處理了什麼。」
謝停霜道:「問天宗舊庫會留領用痕跡。」
「我剛查過。」
「沒有?」
「有一頁被抽走。」
聞人燼挑眉。
謝停霜繼續道:「可前後編號還在。」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拓紙。
領用前一頁,是戒律堂例行封存。
後一頁,是飛升台舊陣修補。
中間缺了一頁。
正好對應那批承序材料。
聞人燼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他們真喜歡撕東西。」
裴照月道:「可至少說明百年前問天宗里也有人處理過承卷。」
「而且時間就在我被趕走前後。」
聞人燼把拓紙收起來。
謝停霜卻道:「還有一個問題。」
兩人看向她。
「如果每一代都有人負責銷毀承者能看到的後錄,那這些人從哪裡知道該銷毀到什麼位置?」
聞人燼眼神一動。
「總得有一份完整模板。」
「或者一套更高層級的規式。」裴照月接道。
謝停霜點頭:「我們現在看到的,全是執行層。」
聞人燼緩緩靠回椅背。
執行層知道:
哪頁要撕。
哪句要磨。
哪個承者不能看。
可為什麼不能看,真正的完整內容是什麼,或許只有更高層的人知道。
「主印。」
聞人燼忽然道。
百年前進入問天宗的承序主印。
季懷川只有副令。
真正能下令的人,從來不是他。
謝停霜看著她:「所以還得追主印。」
聞人燼卻搖頭。
「主印那條線已經被抹得太乾淨。」
她指尖輕輕點在一張最古老的閱卷規式上。
「換個方向。」
裴照月問:「什麼方向?」
「找有沒有承誓者自己偷看過。」
兩人同時一頓。
聞人燼笑意重新浮上來。
「制度存在幾千年,總不能每一代承者都那麼聽話。」
「總該有一兩個,臨進門前想過一句。」
「憑什麼不讓我看?」
東廊外風聲輕響。
謝停霜看著那幾份跨越千年的禁閱規式,第一次覺得聞人燼這個辦法或許才是最快的。
官方卷宗會刪。
承序院會封。
真正被瞞著的人,卻未必從未察覺。
裴照月迅速收起材料:「我去查歷代承者私藏。」
聞人燼問:「有?」
「七宗沒收過很多。」
「理由?」
「違反承卷規制。」
聞人燼笑了一聲。
「很好。」
這一次,輪到那些曾經被寫成「不守規矩」的人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