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留歸處,利於承誓。」
聞人燼拿著夾頁重新坐回石台邊。
裴照月剛封好的卷只得又拆開。她瞥了聞人燼一眼:「剛才是誰說餓?」
「氣飽了。」
「那你慢慢氣。」
裴照月把封繩往旁邊一丟,自己先去倒了杯已經涼透的茶。
謝停霜沒再坐。她站在石台另一側,把那份長期調度建議完整展開。
前面的內容比最後六個字正常得多。
承者修為高,可跨州應災。
固定駐宗將降低調度效率。
若地方已有合適人選,仍以當地處置為先。
看到這裡,姜歸鶴先開口:「這一段沒問題。」
聞人燼點了下頭:「有問題的是後面。」
同日多處有災時,承者優先前往群體傷亡風險較高之地。
若地方方案耗時較長,而承者可迅速解決,可優先啟用承者。
若承者已在鄰州,應省略常規輪詢,直接傳訊。
每條單獨看都說得過去。
直到最後一頁,出現一張極簡的應災分類。
第一類:
地方可自解。
不引今承。
第二類:
可由多宗協同解決。
視時限而定。
第三類:
承者介入可大幅縮短災程。
宜引。
第四類:
群體傷亡已起,地方無速解之法。
優先引承。
聞人燼看到「宜引」時,抬起指尖點了兩下。
「這詞跟『應序』用的是一套。」
姜歸鶴把規程拿過去:「分類本身還是調度。」
「我沒說分類有罪。」
聞人燼把另一冊定序卷推到他面前。
同樣的四類災情,在承序院內部版本里多了一列。
預計承印。
地方可自解的災,後面為空。
多宗協同,通常一至五。
承者可速解,十至三十。
群體傷亡已起,則視災情而定,最高一欄只寫了兩個字:
大誓。
姜歸鶴盯著兩冊卷:「外面的調度表不寫承印。」
「當然不能寫。」
裴照月端著茶走回來,將兩份表對齊,「地方負責救災的人看到的是效率,承序院看到的是另外一張帳。」
謝停霜的目光停在「預計承印」那一列:「先查他們怎麼選事件。」
聞人燼抬眼看她:「這次想到一起了。」
姜歸鶴把總承庫的應災索引全部調出來。
事情比預想中難查。
幾百年來,大大小小災錄太多,同一天多地出事更是常見。如果只看結果,很容易把正常調度也算進來。
四個人最後選了一個最笨的辦法。
只查謝停霜承印增長最集中的十年。
再找其中同日存在第二選擇的幾次。
第一例很快被排除。
那年兩州同時發生誓災,謝停霜被派去人更多的一處,另一個地方由當地宗門處理。災情輕重差異明顯,調度合理。
第二例也沒問題。
一邊是妖潮,一邊是舊陣小損,換誰都會把高階修士送去妖潮。
聞人燼連續翻了二十多份,靠在椅背上活動手腕:「看來這幫人也沒蠢到每次都留下把柄。」
「本來就不該預設每次都有問題。」
裴照月把一冊她放錯年份的檔案抽走,「你再這麼翻,明早也查不完。」
「那你快點。」
「剛才拿倒冊子的人不是我。」
聞人燼低頭一看,手裡果然是前一年,面不改色地塞回原處。
謝停霜從旁邊伸手,把正確那冊放到她面前。
聞人燼抬頭:「仙尊現在都不提醒?」
「你翻得很有氣勢。」
裴照月笑出聲。
一直到第五例,四人才真正停下來。
那年同一天出現兩件事。
一處是東陵三城舊誓脈不穩。
另一處是鶴州宗門護陣裂損。
東陵人多,風險高,但已有一位歸虛陣師和兩套壓誓陣在路上,預計一日內能控制。
鶴州受影響的人少,卻缺少能直接修復護陣的高階修士。
照公開調度規程,謝停霜去鶴州更合適。
實際卻正好相反。
她被直接召往東陵。
鶴州則臨時從更遠的宗門調了一名合道前去,路上多耗了半日。
聞人燼先看傷亡:「鶴州後來怎樣?」
姜歸鶴翻到結果:「陣破過一角,傷了十九人,沒人死。」
裴照月眉頭已經皺起來:「東陵呢?」
「謝停霜到場後兩時辰壓住主脈,原先那名歸虛陣師當日下午抵達。」
聞人燼把地圖攤開,重新算兩條路線。
「如果謝停霜去鶴州,東陵那位歸虛按原計劃去東陵,兩邊都有人。」
「對。」
「實際卻讓謝停霜和那名歸虛都往東陵走,再從更遠的地方給鶴州調人。」
姜歸鶴看著調令:「不合理。」
謝停霜已經在找承序院內部記錄。
找到了。
東陵三城:
群體誓脈共振。
今承若親壓主脈,預計可增承印十六至二十四。
宜引。
鶴州護陣:
屬陣災。
今承介入預計無承印。
可另調。
聞人燼把兩張調令放到一起,半晌才開口:「這回還有別的解釋嗎?」
姜歸鶴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東陵那位歸虛陣師的路程、到達時辰、東陵第一次上報的災情等級重新核了一遍,最後把卷合上。
「如果這些時間都沒被改過,承序調度優先考慮了承印。」
裴照月道:「而且讓鶴州承擔了額外半日風險。」
「十九個傷者。」
聞人燼道。
姜歸鶴點頭:「這筆要記。」
沒人因為終於找到一例而高興。
謝停霜繼續往後查。
又排除了三次,找到第二例。
這次沒造成額外傷亡。
兩座城同時出現陣災,一處由當地三宗合力需要三日,謝停霜去只需半日;另一處沒人能處理,只能等她。
按理她先去後者。
承序院卻讓她先處理前一處,理由是三日內可能發生二次崩裂。
謝停霜半日解決後,又趕往第二城。
兩處最後都救下來。
她連續奔波三日,新增十一道承印。
內部評語寫著:
兩案並承,效率甚佳。
聞人燼看到「效率甚佳」,把卷往桌上一放。
「他們的效率和外面不是一個東西。」
裴照月沒接她這句,只把第一例和第二例單獨封起來:「兩份還不夠證明所有調度都以承印優先,但夠證明這種情況存在。」
「存在就夠查下去。」
謝停霜說道。
她們繼續翻。
到天色徹底暗下來,一共找出七次可疑調度。
其中兩次證據充分。
三次存在其他合理解釋。
剩下兩次原始檔案缺頁。
聞人燼把最後一本合上時,桌上已經堆出兩摞截然不同的卷。
左邊是公開應災。
寫的是人、陣、藥、路程、時間。
右邊是承序內錄。
寫的是承印、應序、是否「宜引」。
她把兩摞卷往中間推了推,邊緣碰在一起。
「他們不用等一場專門為她準備的災。」
姜歸鶴抬頭。
聞人燼指著桌上的七份調度:「九州每天都有事。哪一件讓誰去,本來就有選擇。」
裴照月接過話:「現有證據最多到這裡。有人在部分調度里,把『能不能讓承者增加承印』放進了決策。」
「足夠了。」
謝停霜把那兩份證據最完整的調令收入封匣。
「先查參與過這七次調度的人。」
姜歸鶴問:「全查?」
「先查簽令、改令和承序覆核。」
「百年前的人死了一大半。」
「活著的先找,死了的查傳承和留檔。」
姜歸鶴點頭,在紙上記了幾個名字。
裴照月則繼續盯著應災分類表:「我更想知道,這套『宜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聞人燼道:「殷照微那時候已經有。」
「對,所以不是針對謝停霜臨時發明。」
「那就繼續往前。」
「會碰到更早的承者。」
「正好。」
謝停霜把封匣扣上:「但今天到這裡。」
聞人燼看她:「終於肯走?」
「你不是餓了?」
聞人燼笑了一下:「仙尊居然還記得。」
四人才收拾到一半,總承庫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陣鈴。
第一聲很短。
第二聲緊跟著響起。
姜歸鶴手裡的封繩瞬間落回桌上,快步走到門邊。守庫禁制剛打開一道縫,外面的弟子已經把急訊遞了進來。
「宗主,陵州三城誓火同時起了。」
姜歸鶴拆開急報,掃過前兩行,眉頭立刻皺緊。
「不是普通誓火。」
裴照月接過他手裡的副本。
三城舊誓脈在同一時辰逆流,城內已有數十名修士出現誓火反噬。更麻煩的是,三條舊脈里各自牽出一枚殘存承印,正在與謝停霜體內的承紋呼應。
聞人燼從石台邊站直。
謝停霜的右手腕已經浮出第一道淡金色紋路。
急訊最後一欄仍沿用舊式調度格式。
建議主援者:
停霜仙尊。
聞人燼把那張急報從姜歸鶴手裡抽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她沒問去不去。
「陵州那邊現在有誰?」
姜歸鶴立即報出已經在場的兩名化神和一支地方陣師隊。
裴照月補了一句:「最近的歸虛趕過去至少要四個時辰。」
聞人燼重新看向謝停霜手腕上逐漸清晰的承紋。
「那先別急著走。」
謝停霜已經在收停霜劍。
聞人燼擋住她拿桌上急報的手。
「人要救。」
「可這次,你先告訴我怎麼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