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停霜的手停在劍柄旁。
總承庫外的陣鈴又響了一聲,守門弟子催得急,姜歸鶴已經在給陵州回訊,讓當地先封三城之間的傳送陣,免得誓火順著人流往外帶。
裴照月則把剛送來的第二份脈圖壓在石台上,陵州三座城隔得並不遠,最中間的臨淵城已經有兩條街被誓火逼空,西面的曲城稍輕,東面鹿川最麻煩,舊誓脈正好從城下穿過去。
誰都沒有時間慢慢商量。
謝停霜伸手將脈圖轉了半圈:「先去臨淵。三城同時起火,源頭未必在最嚴重的地方,貿然分開處理容易把剩下兩處脈壓推高。到陵州以後先看主脈,再決定進哪座城。」
聞人燼仍沒鬆手:「這是怎麼去。」
謝停霜抬眼。
「我問的是怎麼回來。」
姜歸鶴原本正寫調令,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他抬頭看了兩人一眼,又低頭繼續寫,只當沒聽見。
謝停霜把急報從聞人燼手下慢慢抽出來:「承紋若只受舊印牽引,我壓住以後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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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一句廢話。」
聞人燼這回直接把地圖拖到了自己面前。
「你以前也都是這麼想的。去了,事情沒完就繼續;心脈裂了,只要劍還能拿,就算能撐。現在給我個能落地的說法。」
謝停霜眉心輕輕壓了一下:「陵州現在什麼情況都不清楚。」
「所以我沒讓你保證幾個時辰一定回來。」
聞人燼把三城圈出來,「我問的是,出現什麼情況,你會停手。」
這句話讓謝停霜遲遲沒有接。
裴照月從第二份急報里抬起頭:「她問得對。三城裡的殘印都在找你的承紋,你進去以後最麻煩的不是誓火,是你有可能同時被三處舊印牽住。真到了那一步,你自己未必分得清哪一處必須接,哪一處可以斷。」
姜歸鶴也把剛寫好的調令放了過來:「我已經讓玄極宗最近的一名歸虛趕過去,最快三個半時辰。青陽宗會帶兩套鎮誓陣,從南門入陵州。你現在去,是為了撐過前面這段,不是去把三城全扛完。」
謝停霜看完調令,沒有立刻拿劍。
聞人燼靠著石台等她。
總承庫里亂得很,卷宗還沒來得及收,封繩壓在桌角,剛查出來的「少留歸處,利於承誓」就在兩步之外。謝停霜的目光從那張紙上掠過,又回到陵州脈圖。
「第一,三城只進一處主脈,查清殘印來源前,不同時接第二處。」
聞人燼沒出聲。
謝停霜繼續道:「第二,玄極宗的人到了以後,若能接手外脈,我退出主陣,不因為後續更快就繼續留。」
「還有。」
「承紋如果出現超過一百道同時起火,我離陣。」
裴照月立刻皺眉:「一百太多。」
謝停霜看她。
「你現在本來就是九百九十九印。」裴照月把她的手腕拉過來,指尖在那道剛浮出的金紋旁點了一下,「陵州那三枚是舊承印,誰留下的還不知道。它們若直接勾你體內舊誓,一百道起火之前,你的心脈就可能先亂。」
聞人燼問:「多少合適?」
「這個沒法拿數字卡死。」裴照月說,「看位置。手臂、肩背只是承紋牽動,還能壓。若火紋進到鎖骨下方,或者她開始聽見別人的誓聲,就該出來。」
謝停霜道:「誓聲我一直能聽見。」
「平時和被舊印拖進識海是兩回事,你分得出來。」
裴照月把她袖口往下壓回去,「別跟我抬這個槓。」
聞人燼看了謝停霜一眼:「記住了?」
謝停霜將袖口整理好:「記住了。」
「再加一條。」
聞人燼把自己的名字寫在臨淵城外側。
「我跟你去。」
姜歸鶴抬頭:「不行。」
聞人燼側臉:「理由。」
「陵州舊印現在牽的是承誓者,你的噬誓骨進去,可能會把它們的方向攪亂。」
姜歸鶴把她剛寫的名字劃掉一半,「我們連那三枚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你若一靠近,它們直接改認你,事情更麻煩。」
「所以我不進主脈。」
聞人燼從他手裡把筆拿回來,在城外重新點了一處。
「我守外圈。」
姜歸鶴還想說什麼,謝停霜已經問:「離主脈多遠?」
聞人燼看向她。
「至少三里。再近我自己能感覺到。」
謝停霜點了下頭:「可以。」
姜歸鶴忍了忍:「你們兩個現在倒是商量得快。」
聞人燼把筆還給他:「因為我們沒在商量誰替誰死。」
姜歸鶴接筆的動作停了一下。
裴照月已經開始收需要帶走的東西:「我也去。你們兩個一個承誓,一個噬誓,真打起來誰都容易把局面弄得更亂。我守中線,順便看承紋。」
姜歸鶴皺眉:「那這裡怎麼辦?」
「你是宗主。」
裴照月把封好的藥盒塞進袖中,「總不能什麼都跟著去。」
姜歸鶴臉色更差:「剛才聞人燼也這麼說。」
「說明這句有道理。」
聞人燼在旁邊補了一句。
姜歸鶴懶得搭理她們,重新發了兩道調令。
這一次急報上「建議主援者:停霜仙尊」那一欄被他直接劃掉,改成了四行。
臨淵主脈:謝停霜暫壓。
外圈斷誓:陵州地方陣師、青陽宗接手。
西城:玄極宗歸虛抵達後接管。
鹿川:先封舊脈,等查明殘印性質再動。
聞人燼把那張新調令拿過來看了看:「順眼多了。」
姜歸鶴道:「這只是第一版。現場如果和急報不一樣,全部要改。」
「當然。」
「你尤其別擅自動噬誓骨。」
聞人燼抬眼:「姜宗主現在管得很寬。」
「你上次吞舊誓,忘了多少東西,還要我提醒?」
聞人燼把調令折好遞給裴照月:「放心。現在本尊有東西捨不得丟。」
她說完便轉過身,正撞上謝停霜的目光。
聞人燼挑眉:「怎麼?」
謝停霜把她腰間空著的位置看了一眼。
尋蹤鈴原本就系在那裡。
百年前如此。
失憶以後,聞人燼親手摘了下來。
那隻黑色小鈴後來被她收進舊物盒裡,一直沒再戴。
謝停霜很快收回視線:「沒什麼。」
聞人燼卻順著她剛才看的地方低頭看了一眼。
「想讓我把鈴戴回來?」
謝停霜停住。
裴照月正往門外走,聽見這一句,腳步沒停。姜歸鶴更是乾脆低頭寫自己的調令。
謝停霜道:「今天用得上。」
「只因為用得上?」
聞人燼問完就笑了一下,「算了,當我沒問。」
謝停霜卻伸手碰了碰自己腕間那枚仍繫著紅繩的小鈴。
「也不只。」
聞人燼的笑意淡了一點。
「那我的鈴可不在身上。」
「我知道。」
「在長夜宮。」
「那就先不用。」
謝停霜把手放下,「你守三里外,我出陣後先去找你。若我超過約定的位置還往裡走,你讓裴照月傳訊給我。」
聞人燼盯著她:「我自己不能傳?」
「可以。」
「那為什麼讓她?」
謝停霜看了一眼她的噬誓骨:「你若離得太近,舊印可能先找你。」
聞人燼輕輕嘖了一聲:「剛學會讓別人分擔,就分得挺熟。」
謝停霜把停霜劍掛回腰間:「你教的。」
這一句把聞人燼堵得罕見地安靜了兩息。
門外又有第三份急訊送進來。
姜歸鶴一把接過玉簡。
臨淵城地下出現第一道誓火裂口,城中心三條街已經開始撤人。原本埋在舊脈里的那枚殘印浮到地表,外形不是完整道印,只剩半枚。
更麻煩的是最後一句。
殘印現世以後,沒有攻擊附近修士。
它一直朝著問天宗的方向。
謝停霜腕上的金紋驟然亮了一下。
裴照月立刻抓住她手腕:「別壓。」
「我沒動。」
「那是它自己在引你。」
聞人燼拿過玉簡,快速掃完,抬頭看謝停霜:「還能按剛才的計劃?」
謝停霜握了握手指。
金紋只亮了一瞬,已經重新暗下去。
「能。」
聞人燼把玉簡還給姜歸鶴,先往外走。
謝停霜跟上去。
經過總承庫門口時,聞人燼忽然回頭。
「停霜仙尊。」
謝停霜抬眼。
「剛才說了那麼多,最後一條還沒說。」
「什麼?」
聞人燼站在門外,伸手指了指她。
「真到了你覺得必須留下的時候,先告訴我。」
謝停霜看著她。
「然後呢?」
「然後我們一起找別的辦法。」
聞人燼把手收回去,轉身往傳送陣走。
「找不到再吵。」
謝停霜跟上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