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停霜應下這一個字,腳下的傳送陣已經亮了。
陵州離問天宗不近,中途要換一次陣。三人落地時,臨淵城外已經亂成一片,撤出來的人擠在南面的臨時安置地,城門上方罩著一道半透明的封禁陣,裡面時不時竄起金色火光。
等在陣外的陵州城主迎上來,話還沒說完,視線先落到了謝停霜身上。
「停霜仙尊,主脈已經撐不住了。東城那枚殘印也開始動,您若再晚——」
「現在誰在裡面?」
謝停霜已經接過他手裡的陣圖。
城主被截了一下,立即答:「臨淵主城有兩名化神,十二名陣師。曲城情況輕些,已經封了兩條支脈。鹿川那邊——」
「鹿川先別動。」
城主愣住:「可那裡反應最強。」
「強不等於源頭。」
謝停霜把陣圖展開在臨時搭起的石台上,手指落在三城之間那條舊脈上,「三處同時起火,只有臨淵的殘印浮出了地表。先查它。」
城主明顯急了:「仙尊,鹿川那邊的百姓還沒撤完。」
聞人燼站在三步外,忽然開口:「所以你是想讓她現在進鹿川,還是進臨淵?」
城主看向她。
「若只能選一處,你總得告訴我們先救哪邊。」
「這……」
「答不出來就先按能確定的做。」
聞人燼抬手點了點臨淵,「你的人繼續撤鹿川,我們的人查主脈。等玄極宗那位歸虛一到,再接曲城外線。」
城主臉色還有猶豫,卻沒再堅持。
謝停霜已經看完第二張圖。
「南門那套壓誓陣現在能不能用?」
旁邊一名老陣師趕緊過來:「能用,但只能壓外圍。主脈裡面的誓火太雜,陣一進會被燒穿。」
「那就別進主脈。」
謝停霜把陣圖遞迴去,「壓外圍,給撤人留路。」
老陣師怔了一下:「只壓外圍?」
「可仙尊若進主脈——」
「主脈我去。」
她說完,裴照月已經把藥匣取了出來。
「先伸手。」
謝停霜看她一眼。
裴照月直接把她右腕拉過去,剛才在問天宗只亮過一瞬的承紋此刻已經浮到小臂內側。
「不許壓。」
「我沒壓。」
「你最好是真沒壓。」
裴照月給她腕上繞了一圈銀線,另一端扣在自己指間,「進去以後這條線變黑,你就退。別拿修為硬扛,承紋亂了我會先斷你靈力。」
聞人燼在旁邊聽著:「這個主意不錯。」
謝停霜轉頭:「你離主脈三里。」
「記得。」
「不要靠近。」
聞人燼笑了一下:「仙尊剛才還答應有事先告訴我,現在就開始下命令了。」
「這是計劃。」
「行,計劃。」
聞人燼把自己的位置重新點在地圖上,「我守南外圈。若舊印往我這邊偏,我自己退。你那邊有變化,讓裴照月傳我。」
謝停霜看了她片刻:「好。」
城主已經催著人開陣。
臨淵城門一開,熱浪先撲出來。
城內街道大半已經清空,屋檐和石牆上爬滿細碎金紋,地面時不時炸開一小團誓火。謝停霜沒有御劍,跟著兩名陣師從南街進入,裴照月留在第二層封線外。
走到第三條街時,謝停霜停了。
前方十餘丈,一名年輕修士正被人按在地上。
他胸口的誓火已經燒穿外衣,嘴裡還在反覆念同一句話。
「我答應過她……我答應過……」
陣師低聲道:「散誓以後留下的回火,已經救了三次,壓不下去。」
謝停霜蹲下來,手指剛靠近那團火,腕上的承紋突然亮了。
那名修士胸口的誓火也在同一刻轉了方向,猛地朝她撲來。
旁邊的人下意識要退。
謝停霜抬手一擋,劍意貼地橫開,把火壓回原處。
「別碰他。」
她看著那團已經變形的誓火,「這不是他自己的誓。」
陣師臉色一變:「那是什麼?」
謝停霜沒有回答。
她伸手在地上畫開一小段封線,把那名修士與主街誓脈暫時隔開。
火勢果然弱了一些。
「先送出去。」
人剛被抬走,城中心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裂響。
整條街的金紋同時亮起。
謝停霜腕上的承紋瞬間爬過手肘。
裴照月留在她腕上的銀線猛地繃緊。
傳訊玉里很快傳來一句:「停霜,別再往裡。」
謝停霜站在原地,抬頭看向城中心。
一枚只剩半邊的黑金殘印正懸在主街上空。
它沒有燒。
也沒有攻擊任何人。
只是不斷往外拉扯周圍散亂的誓火。
每拉過來一道,謝停霜身上的承紋就會跟著亮一次。
城裡的人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仙尊來了,終於有人能壓住這些東西。
已經有人在遠處喊:「停霜仙尊!」
第二聲很快接上。
「仙尊來了!」
「請仙尊救我們!」
街道兩邊還未撤完的人全在往這邊看。
謝停霜站在那裡,停霜劍已經出鞘半寸。
她只要再往前。
走到殘印下面。
那些失控誓火自然會來找她。
這種感覺太熟。
熟到身體比思考更快一步。
她腳尖剛動,腕上銀線忽然又被拽了一下。
裴照月的聲音從傳訊玉里傳出來:「你剛才答應過什麼?」
謝停霜站住。
身後陣師已經急得滿頭是汗:「仙尊,主印又在吸火,再拖下去,城西那邊恐怕也要起。」
謝停霜沒回頭。
「南面的壓誓陣開了嗎?」
「已經開了。」
「曲城呢?」
「暫時穩定。」
「玄極宗的人到哪?」
「還有兩個時辰。」
謝停霜看著那枚殘印:「兩名化神呢?」
「守主陣。」
「讓一個出來。」
陣師愣了:「現在?」
「現在。」
「可他若出來,主陣就只剩一人。」
「夠一刻鐘。」
謝停霜把停霜劍徹底壓回鞘里,「我要先看這枚東西到底在拉什麼。」
陣師明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仙尊,若直接以承紋壓住——」
「先別提承紋。」
謝停霜轉過身,「把剛才那個修士送出去時,火弱了一次。說明它拉的不是單純的誓火,是人。」
她抬手指向街道兩側。
「先把還能動的人撤乾淨。」
陣師怔了一下,隨即轉身去傳令。
謝停霜站在殘印能感應到、卻還沒有真正進入主脈的位置,第一次沒有直接走向最危險的中心。
南外圈。
聞人燼正在幫地方陣師壓住一條不斷亂跳的支脈。
她沒有動噬誓骨,只用普通陣石重新接線。剛把最後一塊壓穩,腰間傳訊玉便亮了。
裴照月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她停住了。」
聞人燼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停哪了?」
「主脈前三十丈。」
「因為什麼?」
「她自己停的。」
聞人燼低頭把陣石按進槽里,唇角動了動。
旁邊老陣師正急著問:「魔尊,這條線還要不要再加一道封陣?」
聞人燼抬頭:「加。」
「可已經三層了。」
「再加一層,給她多留一條出來的路。」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出口別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