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出事那天,趙嬋並不在場。
那天午後,她去了嫡姐的院子裡玩,嫡姐當時正在臨帖,她趴在桌邊看嫡姐寫字,看著看著就犯困了,趴在胳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等她被人搖醒的時候,外面已經亂成了一片。
她聽見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個丫鬟跌跌撞撞地從廊下跑過去,嘴裡喊著:「不好了!阮姨娘見紅了!」
她跟著跑過去的時候,姨娘的院子已經被圍得嚴嚴實實。
她擠不進去,只聽見裡面傳來姨娘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還有接生婆急促的喊聲。
她站在人群外面,被人推來搡去,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踮起腳,想往裡看一眼,但什麼都看不見。
後來姨娘被抬了出來,身上蓋著白布。
她看見了那塊白布上斑駁的血跡,不知道是從哪裡洇開的。
她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可眼淚已經先一步落了下來。
她哭著喊了一聲姨娘,可沒有人回應她,她追著擔架跑了幾步,很快就被人攔了下來。
後來她才知道,當時姨娘跟嫡姐在後花園碰了面,似乎交談了幾句,可不知怎的姨娘忽然腹痛早產,最終一屍兩命。
可姨娘的胎象一直很穩固,怎麼會莫名其妙早產。
她跑過去問嫡姐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可嫡姐站在廊下,臉色白得像紙,最後只吐出幾個字:「我……不知道。」
她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淌了下來,看著嫡姐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她還想再問,但嫡姐已經別開了目光,由丫鬟攙著匆匆離開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嫡姐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從那以後,嫡姐再也沒有主動找過她說話。
有時候她們在府里遇見了,嫡姐會下意識避開她的視線,腳步加快,像是怕被她追上。
她想問清楚嫡姐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她每次靠近,嫡姐都會想離開。
嫡姐退一步,她就進一步,直到嫡姐終於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說了一句:「你以後……別來找我了。」
話已至此,她就沒有再追問了,停住腳步站在庭院中間,看著嫡姐轉身大步走遠。
她從前是那麼喜歡嫡姐,甚至連姨娘的死,她都不覺得是嫡姐做的,她想知道真相,可嫡姐卻次次避而不談。
於是她開始恨嫡姐,恨她不解釋,恨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恨她明明知道些什麼卻絕口不提。
姨娘死了,嫡姐什麼都不肯說,姨娘的死就像被一塊布蓋住了,誰都不准掀開看。
後來她越想越覺得不對,越想越覺得姨娘的死跟嫡姐有關。
可她越是想要一個答案,嫡姐就躲得越遠。嫡姐的沉默像一堵牆,把她攔在外面。
她覺得自己被關在了一個屋子裡,四周都是牆,沒有門,沒有窗,她怎麼喊都沒人應。
那一夜,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拿到那把剪刀的。
她只記得自己站在嫡姐的床前,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照在嫡姐那張熟睡的臉上,安靜又平和,沒有一絲防備。
她看著那張臉,想起姨娘去世時臉上那塊白布,想起嫡姐低著頭說「我不知道」的樣子,想起她轉身走遠、再也沒有回頭的背影。
她舉起了手裡的剪刀。
她已經退到了牆角,無處可走了,她只是想打破那堵牆。
可就在剪刀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嫡姐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她看見那雙眼睛裡映出自己的影子,那張臉又小又蒼白,手裡的剪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嫡姐猛地往後一縮,剪刀劃破了她的衣袖,沒有傷到皮肉,然後嫡姐尖叫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像一把刀子劃開了所有的平靜。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混亂的。
火把、燈籠、一群人沖了進來,她被人從床邊拽開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剪刀,攥到指節發白,怎麼掰都掰不開。
那一夜,嫡姐受了驚嚇,父親暴怒。
她從未見過父親那樣的表情,冷漠、厭惡、像在看一個不該存在的麻煩。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沒有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是當著一屋子人的面,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不知死活的東西。」他說。
那一掌落下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懵了。
可當她抬頭看著父親的時候,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她明白了只要嫡姐在,父親就永遠不會站在她這邊。
因為嫡姐是侯府的未來,是整個趙家的希望。
而她只是一個庶出的女兒,活著是錦上添花,死了,不過是少一張吃飯的嘴。
所以無論姨娘是怎麼死的,嫡姐都不會有事,而她只要動了傷害嫡姐的念頭,她就是那個必須被處理掉的人。
所以第二天,她被送走了。
一輛馬車,兩個婆子,一包簡單的行囊。
父親對外只說三小姐抱恙,需常年休養、不可見人。
沒有人問她要去哪裡,也沒有人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馬車走了近三個月,才抵達了一處遙遠的莊子。
莊子坐落在沅朔地界的深山裡,四面環山,消息不通,連最近的村落都要翻過兩座山頭。
莊子裡的人不多,兩個看門的婆子,一個做飯的啞娘,還有一個據說會看病的瘸腿老頭。
她常常一個人坐在屋檐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從綠變黃,從黃變枯,最後光禿禿地直指著灰白的天空。
她想找人說話,但沒人理會她。
她只好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回想姨娘的樣子,想她笑起來時眼尾彎成的弧度,想她給她梳頭時指尖輕輕拂過髮絲的感覺。
她告訴自己不要恨,可每次想起嫡姐低著頭說「我不知道」的樣子,她就恨不得撕碎她。
可是恨著恨著,她就發現那個讓她恨的人也離她越來越遠了。
她快記不清嫡姐的臉了。
她把嫡姐的樣子一遍一遍地往回拉,試圖留住那些碎片,可它們都在一點一點地變淡,像沉到水底的墨。
她想抓住它們,可它們從指縫間漏下去了。
於是她更加恨,用力地恨,仿佛只要恨意還在,她就不會完全失去跟那個人的聯繫。
她開始學會一個人坐在牆角發呆,學會冬天自己生火取暖,學會把衣服縫了又補。
院子裡有一棵槐樹,她每年在樹幹上刻一道痕,一道一道,從五歲刻到十二歲。
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