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她偶然聽見送糧的婆子提起，嫡姐嫁給了太子，成了太子妃。
後來又聽說太子登基了，嫡姐做了皇后。
她坐在那棵槐樹下，摸著樹幹上一道道刻痕，不自覺笑出了聲，可笑著笑著，眼淚不知何時淌了下來，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嫡姐什麼都沒解釋，什麼都沒交代，就這麼心安理得地嫁給了太子，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后。
而她卻被關在這個深山裡，無人問津。
嫡姐是承安侯府的登天梯，是侯府的未來，而她什麼也不是。
所以她可以被捨棄，被遺忘，被當作一個不存在的人。
恨意早已紮根心底，漲勢也越來越凶。她多想把嫡姐拉下來，讓她也嘗嘗身處地獄是什麼滋味。
機會在她十五歲時送到了眼前。
那天侯府的人突然來了，來的是父親身邊的一個管事，說侯爺請三小姐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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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滔恨意像是有了突破口似的直擊胸腔，她強壓住欣喜，沒露出半點破綻。
她問管事：「父親為何忽然要我回去？」
管事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實話。
皇后入宮多年，膝下只有一女，加之嫡子早夭後身體虧空，宮權也旁落他人。
承安侯府的根基全系在皇后身上，可如今的皇后已經指望不上了。
二小姐早已出嫁，府中再沒有其他適齡的女兒可以送進宮中。
她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她是侯府最後的籌碼，父親需要一顆新的棋子，而她是唯一的選擇。
她揚起臉朝管事笑了一下：「我知道了，替我多謝父親掛念，我收拾收拾，這就啟程。」
她足足花了十年的時間才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懂事的人，她深諳兩件事：
第一，不能讓人知道她在恨。
第二，要讓別人覺得她已經被磨平了稜角。
這些年她日復一日地演練著這些事，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的到來。
又是近三個月的路程，她從千里之外的沅朔的莊子住進了京城侯府的莊子。
許是她從前的恨意太重，侯府依然忌憚著她，反覆派人來試探過她很多次。
就連侯夫人也親自來過，她畢恭畢敬地給侯夫人請安，提起嫡姐時語氣里只有羨慕，沒有半分怨氣。
侯夫人似乎還是有些不放心，又派了兩個丫鬟在她身邊伺候了大半年，說是伺候，其實是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心裡都清楚，但她沒有顯露出任何破綻，依然每天跟著教習嬤嬤學習禮儀舉止。
或許是侯府對她徹底放下了戒心，又或許是侯府已經等不下去了。
在她回京第二年，承安侯見了她：「本侯會將你記在你母親名下，記作嫡女，在半月後的萬壽宴上舉薦你入宮。你入宮之後，要全心全意侍奉皇帝，早日懷上皇嗣。侯府的將來，就託付給你了。」
那個曾經為了嫡姐打她巴掌的父親，如今竟然半個字都沒提到嫡姐。
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只是低著頭，聲音柔順：「女兒明白。」
她當然明白，她可太明白了。
如今，她終於站在了鳳儀宮裡。
她忽然想笑，她走了十年的路，從沅朔深山走回京城，從侯府的莊子走到鳳儀宮的正殿，身上卻沒有沾一粒灰。
這世道就是這樣，只要你學會了笑，沒有人會記得你曾經哭過。
她抬眼看向皇后，目光從她瘦削的肩線滑到她的手上，又從她的手滑到她垂落的髮絲。
她看了很久，像是在把記憶中那個模糊的輪廓和眼前這個人重新拼到一起。
「姐姐，你瘦了。」她說，這一次的語氣里沒有諷刺，也沒有親密，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
皇后沒有抬頭：「人都會變。」
「可有些東西不會變，」趙嬪往前走了一步，「比如姐姐的習慣。姐姐緊張的時候，會用指尖摩挲東西。姐姐覺得我不會記得，可我記得很清楚。」
皇后的手指在花枝上停住了，像是被她說中了一直未被說破的事。
趙嬪彎了彎嘴角：「姐姐現在是不是在想，我怎麼還記得這些？」
「本宮什麼都沒想。」皇后的聲音有些發乾。
趙嬪輕笑了一聲：「什麼都不想，那是最好的。可是姐姐，你從小就擅長什麼都不想。你不想，事情就不會發生；你不想，別人就不會怪你；你不想，你就還是侯府那個尊貴的嫡長女，是所有人的指望。」
她頓了頓：「可我真的很好奇，姐姐被選中做太子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我還在那個深山裡，冬天冷得睡不著，一個人在院子裡刻樹皮？」
皇后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移開了目光。
趙嬪看著她，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沒有想過我，你從來都不會想我，我永遠被你們排在後面。」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恨意：「姐姐，是不是連你都覺得我會忘記從前的事，是不是覺得時間能沖淡一切？可我告訴你，有些東西時間沖不淡。你們把我送到千里之外，以為隔了山隔了水我就不會再回來，可我還是回來了。」
她笑得癲狂：「姐姐，你說這是不是命？」
皇后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支始終沒能插進瓶中的玉蘭上，很久沒有說話。
「姐姐，」趙嬪收了笑，走近了幾步，「你怕我嗎？」
皇后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玉蘭，她抬起頭，看向面前那張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臉。
趙嬪往前又走了一步，停在了她面前，彎下腰，目光與她平齊：「你當然怕我，你連夜裡都睡不安穩，對不對？」
皇后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沉默地轉開了視線。
趙嬪直起身，正要再開口，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一個又軟又急的童聲隔著門板傳了進來，聲音裡帶著點剛睡醒的鼻音：「母后！母后！昕瑤要進去！」
那是趙嬪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軟糯的，帶著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著。
拂柳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壓得很低：「公主，娘娘正在見客，奴婢陪您先回偏殿玩一會兒好不好？等娘娘忙完了……」
「不要！我要母后！」小姑娘的聲音更大了，那是馬上要哭出來的徵兆，「我想母后了，我要母后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