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聽見那聲音，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被猛地拽回神來。
她看向殿門的方向，又轉回來看著趙嬪，聲音里難得帶了一絲急切：「趙嬪，你先回去吧，昕瑤醒了，本宮要——」
「姐姐這是什麼話？」趙嬪打斷了她的話，微微側過頭，目光也落向殿門，嘴角重新彎了起來，那弧度溫柔又無害，「說起來妹妹還沒有見過大公主呢，怎麼說妹妹也是她的姨母，總該見見的。」
皇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趙嬪注意到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語氣卻依舊輕柔：「姐姐放心，妹妹最喜歡小孩子了。」
門外的動靜越來越大，大公主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拂柳的聲音也越來越急。
皇后終於鬆了口，聲音有些乾澀：「拂柳，讓昕瑤進來吧。」
門外的動靜終於消停了，殿門被推了開，一個小小的身影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
「母后！」
大公主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衫，雙丫髻上纏著兩粒白絨小球，因為剛睡醒，一雙眼睛還帶著些許水汽。
她一進門便看見了皇后，徑直撲了過去，一頭扎進皇后懷裡，小手牢牢抱著她的腰不放。
「母后！昕瑤做夢了，夢到母后不見了，醒來母后也不在，昕瑤好害怕……」
皇后心疼得不行，連忙俯下身將她摟進懷裡，掌心輕輕撫著她的背，聲音也恢復了往常的溫和：「昕瑤不怕，母后在呢，乖。」
大公主在她懷裡蹭了蹭，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小貓，又仰起頭來，小聲撒嬌道：「那母后抱抱昕瑤。」
皇后彎下腰，將她抱了起來，大公主整個人都縮進了她的懷裡，小腦袋搭在她的肩頭，終於安生了。
然後她偏過頭，好奇的目光越過皇后的肩膀，落在了殿內那道陌生的身影上。
趙嬪站在兩步之外，正笑盈盈地看著她們母女。
見大公主看向自己，她微微傾身，與她的目光齊平，眉眼間滿是溫柔的顏色，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喜歡孩子的長輩。
大公主歪著頭打量了她好一會兒：「你是誰？我沒有見過你。」
趙嬪聲音柔和的回答：「我是趙嬪，也是你的姨母，你的母后是我的姐姐。」
「真的嗎？」大公主眨了眨她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然後小聲問皇后，「母后，那昕瑤可以跟姨母玩嗎？」
皇后的手臂下意識收緊了，大公主感覺到了那股力道，抬頭不解地問：「母后，怎麼了？」
皇后看著她那張天真的小臉，又抬眼看了趙嬪一眼。
趙嬪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笑容，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看她的反應，又像在欣賞她的不安。
皇后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中的力道：「……母后沒事，去吧。」
大公主得到了回答，便從皇后懷裡滑了下來，蹬蹬蹬地跑到趙嬪面前，仰著頭仔細打量她。
「你真的是昕瑤的姨母嗎？可是昕瑤從來沒有聽母后提過你。」
趙嬪蹲下身與她平視，聲音溫溫柔柔的：「那你母后平時都跟你提起誰呀？」
大公主歪著頭想了想：「母后會跟昕瑤說外祖母，說皇祖母，有時候說父皇，但父皇太忙了，很少來。」
趙嬪點了點頭：「那你母后……有沒有提過從前？有沒有提過她小時候住的地方？」
大公主搖頭：「母后沒有說過。」
趙嬪的笑容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
她沒有轉頭去看皇后的表情，只是伸出手，輕輕替昕瑤理了理衣領。
「沒關係，昕瑤現在認識姨母了，以後姨母常來看你好不好？」
大公主眨眨眼：「那姨母可以給昕瑤帶糖嗎？」
「當然可以。」趙嬪彎了彎眼眸，「你想要什么姨母都給你帶。」
「真的嗎？」大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昕瑤想要桂花糕！御膳房做的太甜了，母后不許昕瑤吃太多……」
趙嬪看著她那張毫無防備的小臉，笑容愈發燦爛：「好，那下次姨母來的時候給你帶。」
「好耶！昕瑤喜歡姨母！」
皇后看著女兒歡快地鼓著掌，臉上掛著平日從未對陌生人有過的信賴。
她的指尖攥緊了袖口，像是竭力壓著心底那股湧上來的懼意。
但她不能出聲，不能在孩子面前露出半分異色。
趙嬪陪大公主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朝皇后微微一笑，言語間滿是溫柔與關切：「昕瑤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姐姐有她，真是福氣。」
她說完，目光又落在昕瑤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仔細記住什麼，隨即又轉向皇后：「依妹妹看，昕瑤的眉眼像極了姐姐，而且眼睛比我記憶中的姐姐更亮一些。」
她似乎並不在意皇后會不會回答她，只是又低頭看著昕瑤，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發現的有趣事物。
皇后聽出了那句話里旁人聽不出的重量，她喉嚨發緊，伸手朝向大公主：「昕瑤乖，來母后這兒。趙嬪還有事，要先回去了。」
大公主有些不捨得地仰頭看向趙嬪：「姨母要走了嗎？」
「是啊，姨母還有事。」趙嬪順勢回答，捏了捏她的小臉，「下次再來看你。」
大公主只好依依不捨地朝她揮了揮手：「那好吧，姨母再見。」
趙嬪也同她揮了揮手，然後朝皇后福了一禮：「那嬪妾就先告退了。」
她轉身朝殿門走去，待走到門口時步子又停住了，她沒有回頭，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昕瑤，下次見面的時候，姨母會記得給你帶桂花糕的。」
大公主在她身後喊：「好！姨母下次見！」
趙嬪推開門走了出去，殿門合攏的那一瞬間，她嘴角的弧度緩緩加深了幾分，那雙眼睛裡的溫柔也一併卸了下去，露出底下乾乾淨淨、了無溫度的底色。
她發現皇后的軟肋了。
而殿內，皇后抱住重新貼過來的大公主，緊緊摟著她，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頭髮，掌心溫熱，指尖卻泛涼。
她低頭看著女兒那張全然不知憂慮的小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趙嬪不會放過自己，而且極可能會對昕瑤下手。
她的力道更重了些，大公主被她摟得有些喘不過氣，小聲喊了句：「母后。」
皇后這才回過神，鬆了鬆手臂，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沒事，母后在。」
可她的眼底，那抹擔憂卻怎麼都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