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裡發生的事,自那扇門合上之後,裡面的對話就像沉進了水底,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而宮道上,孫美人與楚明昭三人分開後,獨自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
她有心事,想得入了神,連身後有腳步聲靠近都沒察覺。
「孫美人。」一道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孫美人腳步一頓,回過頭去,看見一個人正沿著宮道緩步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菸灰色的宮裝,沒有坐軟轎,身邊也沒跟著幾個宮女,顯得格外隨和。
是惠妃。
孫美人連忙行禮:「嬪妾參見惠妃娘娘。」
「不必多禮。」惠妃走上前來,虛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本宮方才遠遠瞧見你一個人走,怎麼沒跟順貴嬪她們一道?」
孫美人低著頭:「貴嬪娘娘還有事,便讓嬪妾等人先回了。」
「也是。」惠妃與她並肩慢慢往前走,聲音還有些感慨,「順貴嬪有自己的事情做。你又是個安靜的,這宮裡啊,像你這樣性子的人不多了。」
孫美人輕聲應了一句:「嬪妾只是不太會說話。」
「不會說話才好呢。」惠妃笑了一聲,「你瞧順婕妤,也是個不會說話的。可才入宮多久,不也讓太后喜歡她,讓陛下也喜歡她,連貴妃都在她手裡栽了跟頭。」
孫美人腳步未停,睫毛卻微微顫了一下。
惠妃沒注意到,自顧自地往下說:「不過話說回來,順貴嬪也確實有底氣。楚大將軍就她一個女兒,又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順貴嬪就算做錯了什麼,誰又敢真跟她計較呢?最多也不過是嘴上說兩句,還得掂量掂量楚家的分量。」
她後知後覺地頓了頓,偏頭看了孫美人一眼,有些歉意:「本宮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性子好,人也本分,而且還有順貴嬪罩著,想來旁人也不敢再隨意欺辱你。」
孫美人始終沒有抬頭:「嬪妾明白,多謝惠妃娘娘提點。」
「明白就好。」惠妃也不再往下說了,又叮囑了兩句有的沒的,便帶著宮女往另一條路上拐了過去,步子從容,背影端莊,像是方才那些話只是隨口閒聊。
孫美人看著惠妃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風吹了過來,把她心裡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揭開一角。
她沒有停留,繼續邁開步子往咸福宮的方向走去。
……
而關雎宮裡,楚明昭正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帳頂,腦子裡進行著一場空前激烈的辯論。
正方:去乾清宮。受氣值來得快,效率高,攢夠了就能買固定存檔點。長遠來看,這波不虧。
反方:不去乾清宮。那是狗皇帝的地盤,她每次去都渾身不自在,研墨研到手酸,被當泔水桶塞糕點,最後還得眼睜睜地看他吃獨食。
正方:可是單獨見他效率最高啊。
反方:可是她不想見他啊。
正方:受氣值啊。
反方:尊嚴啊。
小四看她臉色幾經變換,終於忍不住開口:「宿主,您想好了嗎?」
「沒有。」楚明昭面無表情,「所以我決定先不想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要先睡個回籠覺,睡足了才有精力繼續思考。」
小四的呆毛晃了兩晃,最後還是塌了下來。
它發現自己在過去這段時間裡已經學會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宿主開始「認真思考」的時候,最理性的做法就是不要對她抱有任何希望。
她要是真的能正兒八經地得出一個結論,那才叫奇怪。
它認命地縮成一團,也閉上了豆豆眼。
楚明昭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再睜眼的時候,午膳已經擺在桌上了。
她慢悠悠地爬起來,洗漱更衣,坐到桌前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然後精準地落在那碟水晶糕上。
糕點是半透明的,像一塊塊凝住的琥珀,整整齊齊放在青瓷碟里,楚明昭光是看著,就覺得嘴裡泛起了那股清甜的滋味。
但她並沒有動那碟糕點,而是把別的菜吃了個七七八八,然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掠影收拾碗碟時注意到了那碟還沒動過的水晶糕,順嘴問了一句:「娘娘,這糕點您不吃嗎?」
「留著。」楚明昭站起來,語氣隨意,「我等會兒有用。」
掠影沒再多問,任由楚明昭把那碟水晶糕單獨放進一個食盒裡。
小四看見這一幕,整隻統都精神了,呆毛噌地豎了起來:「宿主!您是要帶著糕點去乾清宮?!」
「嗯。」楚明昭整理了一下衣襟,「畢竟不能浪費糧食。」
小四選擇自動忽略了她的後半句,已經完全沉浸在宿主終於要主動出擊的巨大喜悅中了。
它扒拉著計算面板小聲念叨:「這次要是能待久一點,少說也能破百……」
關雎宮到乾清宮的路有些遠,但楚明昭走得不快不慢。
她想著,如果能在路上偶遇幾個妃嬪給她貢獻一點受氣值也是好的,畢竟蒼蠅再小也是肉。
可惜這一路暢通無阻,楚明昭停下腳步時已經到了乾清宮門口。
她停下來,熟練地在心裡喊了一聲:「存檔。」
「叮!存檔成功——『乾清宮求見』!」
乾清宮門口的小太監已經進殿通報了。
那小太監約莫十六七歲,生得眉清目秀,跑腿很是利索。
他推門進去,不多時又快步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恭敬笑意:「順貴嬪娘娘,陛下請您進去。」
楚明昭站在原地沒動:「小四,讀檔。」
「叮——」
小四下意識執行了命令,然後才反應過來不對勁:「……宿主?」
「嗯?」楚明昭表情不變。
「您……您剛剛讀檔了?」
「是啊。」
「為什麼?!」
楚明昭轉過頭,露出一個深不可測的微笑:「你猜。」
小四:「???」
它試圖分析,試圖推理,試圖從宿主那張笑盈盈的臉上找到半點線索,但什麼都看不出來。
它的呆毛糾結地擰成了一股麻花:「宿主!您就告訴小四吧!小四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接著想。」
「小四給您揉肩!」
「你那雙小短手夠得著嗎?」
「小四給您講笑話!」
「不愛聽。」
「小四……小四給您學狗叫!」小四豁出去了。
楚明昭嫌棄:「大可不必。」
小四徹底蔫了,蹲在她肩頭縮成一隻沮喪的白色毛球。
它覺得自己可能是全主神空間最沒有主導權的系統了,全程都被宿主牽著鼻子走。
而殿內,謝無咎也正在經歷同樣崩潰的一幕。
他前面正坐在御案前批摺子,聽到門外小太監來報說「順貴嬪求見」時,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
楚明昭?主動求見?難不成又是母后出手了?
可母后最近一門心思都在江才人的胎上,應該沒閒心管楚明昭才對。
他想不通,但出於一分好奇和九分忌憚,他還是鬆了口:「讓她進來。」
小太監領命退了出去,但謝無咎的筆都還沒來得及重新落下——
「叮。」
眼前一花,但眼前的情景並沒有什麼變化,他依然坐在御案前批奏摺。
正當他納悶究竟發生了什麼的時候,門外的小太監又進來了:「陛下,順貴嬪求見。」
謝無咎:「……」
行,他知道發生什麼了,楚明昭那傢伙剛剛又用了一次妖法。
但他都讓她進來了,她使什麼妖法?
謝無咎想不通,只能先歸結於是楚明昭誤觸了:「……讓她進來。」
小太監再次領命出去。
「叮。」
然後小太監又進來了。
謝無咎:「???」
行,你不進來是吧,那朕出去總可以了吧。
事實證明,他出去並不行。
又一次被「叮」回去的謝無咎麻了,但楚明昭根本沒給他反應的時間,那個小太監又一次進來了:「陛下,順貴嬪求見。」
於是謝無咎又嘗試了兩次通傳和一次自己出去見她,無一例外都被「叮」了回來。
他終於意識到了,她根本不想進來,那她到底想幹什麼?
謝無咎想不通,便依照剛剛的想法開口嘗試:「不見。」
小太監愣了一下,但看到皇帝那張完全沒有商量餘地的臉,麻利地退了出去。
果然,這次並沒有再回溯,楚明昭果真並不想進來。
為了以防萬一,謝無咎還是吩咐李福去看一眼。
李福會意,快步出去探了一圈:「陛下,順貴嬪娘娘已經走了。」
謝無咎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只覺得自己被她當小丑一樣戲耍來戲耍去。
她肯定沒安什麼好心,可目的呢?
謝無咎想不通。
楚·沒安好心·明昭已經快步離開乾清宮了,她的步伐輕快,整個人洋溢著勝利的喜悅,甚至還從食盒裡摸出了一塊水晶糕塞進嘴裡。
「宿主,」小四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困惑,「您剛剛反覆讀檔就是為了讓皇帝不見您?那您到底圖什麼?」
楚明昭嚼著水晶糕,聲音含含糊糊的:「你猜。」
小四的呆毛好奇地擰成了一股麻花,正要繼續軟磨硬泡時,一道提示音響起:「受氣值+40。」
小四愣了一瞬,趕緊去扒拉麵板確認了一遍。
看著看著,它的豆豆眼慢慢睜大了,一瞬間就把前因後果全部串了起來,整隻統都開始顫抖。
「宿主!所以您一直都是不想進去的?!」
「嗯哼。」楚明昭又咬了一口水晶糕。
「您是專門來讓皇帝拒絕您的?!」
「是啊。」楚明昭彎了彎眼眸,「他拒絕我,我不也同樣是受氣嘛。這樣不用見面,不用研墨,更不用被他當泔水桶塞糕點,多麼完美。」
她沒有往關雎宮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旁邊不遠的御花園,在一座涼亭里坐了下來。
「等著啊。」楚明昭理所當然,「等會兒再多去幾趟。」
小四:「……還去?」
「對啊,一天多去幾趟,攢得更快啊。」楚明昭撐著腦袋,「關雎宮離這裡這麼遠,總不能讓我一直來回跑吧?」
小四開始計算,如果一次40受氣值,那攢到1000需要兩百多次,而且皇帝不一定每次都會拒絕。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小身板,又想像了一下自己要在短時間內連續讀檔幾百次甚至上千次的統生,整隻統都不好了。
但很快,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湧上了它的意識:皇帝會保留記憶。
如果宿主一天來五六次、連著來好幾天,皇帝會被讀檔無數次,他會記得她來來去去的每一趟,會記得她每次來都只為了被他拒絕。
小四覺得,乾清宮那位才是真正的冤種。
但它不敢說,只能默默替宿主祈禱著:
希望宿主千萬別把自己玩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