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
挑出的看台此時空無一物,弦音自下方傳來,單音勾彈,明快透亮,如春風親吻柳岸,綿柔輕緩。
眾人不自覺被牽引,似來到鳥語笛吟的湖畔閉目小憩,享受微漾日光。
一身疲憊盡散,通體皆舒。
「喑——」
接著,弦線被輕按撥弄,奏出低沉悠長的曲調。
與此同時,束起窗簾的緞帶被抽走,屋外亮光剎那消失,只余些許透過絲綢,氤氳些許朦朧昏黃的霧色。
繼而中庭亮起——
眾人朝看台之下望去,紗帳掩住其中景色,一簇微弱燭火倏爾點燃。
帳中男子身影頎長,抱琴而立,指間泄出的琴音空靈清越。
片刻,他放下古琴,抬頭仰望。
袖口滑下,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一壺酒,緩緩傾倒入口中。
似月下獨酌,撫琴憶往昔。
側容剪影映照在淺色紗帳上,美得像畫師筆下富有韻律的水墨。
燭火漸息,恢復一室黑暗,樂聲也悄然遠去……
然,不等眾人竊耳私語,那弦音就忽而急促,似高山瀑布直墜激流,似金玉相撞震破水面!
「琤琤——」
唰——
中庭光芒驟亮!
剪影從帳中走出,男子一襲桃夭長衫似玉樹瓊枝正立中央,手持摺扇遮面,素簪半綰髮,散余青絲如瀑。
扇面漸收,露出其後俊容。朱唇含笑,峰鼻似山,琥珀淺瞳被一條雪色紗綢纏住,卻更添幾分神秘旖旎。
「琮——」
指尖彈出一道勁力,隔空奏響琴弦!
手腕翻轉,竹扇似劍甩出,樂聲驟急,步調隨樂而動,身旋輕盈但不失韌勁。
足下十數紅燭幽亮,扇尖指過,一盞燭心熄落,而琴聲不歇。
「簌——」
袖裡帶風,隨曲調舞動,燈燭接連熄滅,屋中又復昏黑,只余唯一一盞,被男子輕放掌中。
一聲嘆息,螢燈滅去。
此刻樂停,窗紗被重新攏起,室內再現日光。
眾人適應突然清明的視野後,再往庭中瞧去,卻發現方才起舞的身影竟已不見蹤跡。
靜默許久,坐席上才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當真是,好一段妙舞!」
「風姿卓然,可謂勢意皆具啊!」
「哈哈哈哈哈哈,得虧咱們來了,大飽眼福,大飽眼福啊哈哈……」
眾人的誇讚不絕於耳,花了好長時間,大家才從樂舞餘韻中回味過來,有人見庭間無人,不由問道:
「敢問那位公子可還會來獻技?」
葉昭昭聞言從內間走出,看了一眼身後坐著喝茶的宋諭,心想這人眼巴巴跑來,不知道準備幹啥,一時半會兒怕是不會離開。
等過段時間,自己掙夠一萬兩……就不管他去留如何了,只叫小舅從主家派人經營這方鋪子,再聘請樂師舞姬即可。
於是笑答:
「自然,洛記衣坊七日設一舞,歡迎大家前來觀賞。」
「如此甚好,甚好。」
華殷見表演暫告一段落,便招呼著幾位姐妹,「走,日子漸暖,咱也進去挑幾件稱心的衣裳迎春!」
裡間端坐的男子瞧見幾人,禮貌含笑點頭。
此時他已將束眼布綢取下,換上了平日那張獸皮面具。
華楓眼神黏在他身上好久,才湊近葉昭昭耳語:
「洛小當家,你這位友人……缺銀兩嗎?」
葉昭昭怎會不懂她話背後的意思,只是這傢伙,就是給再多錢,自己也不敢把他交易出去呀!
她連忙咳了幾聲,「小楓姐姐,許公子他家境殷實,想必是不缺銀子……」
華楓再次可惜地嘆了口氣,哀怨地去展區挑選衣裳了。
葉昭昭讓阿蓮招呼幾人,這才來得及誇讚宋諭方才的表演。
「許公子當真深藏不露,這般絕世傾城的舞姿,怎能算是略懂些許,明明頗具大家之風!」
還懂得自行調配光影,這就是古代版的燈光藝術嘛。
原來讓她提前準備的紅燭和摺扇,就是這麼用的……該說不說,她也被驚艷了一把,這傢伙要是能去現代跳一曲,定能一夜漲粉無數。
「算不上,不過是些難登大堂的喜好罷了。」宋諭見她眼中的光彩熠熠,忽覺今日一舞倒是比曾經茶樓酒肆中……更加快活。
「喜好怎可分高低貴賤?」葉昭昭不贊同,「公子此舞雅致怡然,意蘊綿長,便是去覺明寺前展一曲,也無人敢說不好。」
覺明寺是凌國朝齋禮佛的地方,森嚴肅穆,這女人……還真是膽大,為了恭維自己,連這都敢說。
不過那副認真的神情,還是讓他沒忍住悶笑出聲。
「整個天下,怕是只有洛姑娘覺得此舉妥當了。」
若真去那,他那好面子的父皇不得給他腿打折,彈劾的奏摺也可堆積成山了。
面前男子笑得眉眼似彎月,輪廓柔和,摺扇半開撐住下巴,幾分肆意,幾分慵懶。
葉昭昭瞧著他,腦中閃過方才的卓絕舞姿。這把摺扇不過自己從街上隨意買來,他卻好似使了許多年般得心應手。
平心而論,這傢伙不使壞時,倒也算個文雅溫潤的翩翩公子。
和謝星堯是完全不一樣的風格。
謝小狗成日舞刀弄槍,對詩文曲藝絲毫不感興趣,真不知兩人怎麼混一塊兒的。
裡間一男一女對坐,一人笑望面前少女,一人雙目無焦神遊天外。
展陳處客人談笑聲不小,但此方天地一時靜默。
「……你不做生意了?」
幽幽的聲音從耳側傳來,嚇得葉昭昭一抖,後脖有些癢意……原來是席月正低頭靠近,面無表情地捏著髮辮掃過她耳根!
一轉頭,就對上紫衣少年幽怨的目光。
「幹嘛!」葉昭昭無語地撓了下癢處,然後一巴掌拍到她後腦勺上。
「監工。」席月捂著腦袋起身,看著葉昭昭搖頭,「身為當家的,小姐你怎麼能帶頭偷懶呢?」
「哪有,這叫勞逸結合。」葉昭昭回答得毫不心虛。
她就發了會兒呆而已,怎能叫偷懶?
再說,自己都當老闆了,哪裡需要事事親力親為呢,若這樣,賺錢的意義何在!
席月不爽地皺眉,指著悠哉閒坐的宋諭問:
「那他呢?今日不彈琴了?」
她在外間端茶倒水,憑啥這野男人能坐著和小姐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