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目前掌握的線索而言,僅憑他自己將青魈捉拿歸案簡直天方夜譚。
可此事已在百姓口中傳開,一個江湖盜賊無視律法制度,在皇城腳下肆無忌憚行竊……簡直是在挑釁天威。
若再不想辦法處置,有朝一日臣僚告到聖上跟前,自己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必須儘快尋求杜大人幫助,大不了他向陛下求取一道請杜大人同勘案情的聖旨,這樣即便談話內容涉及某些朝臣的私事也不會叫人捉住話柄。
正巧他聽聞杜淮序昨日回京了,此時造訪應不會撲空。
思慮清晰後,府尹便立即起身前往杜府。
杜府。
今日杜淮序的確在府中。
不僅在,此時還正聽著面前下屬向他匯報離京這段時日發生的俗事。
昨日辦結案子後他便回了京,剛踏進府就見杜平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可那時時辰太晚,自己又急於清理奔波多日的一身髒污,只留了句有事明日再議便回屋了。
今日用完膳想起這茬,便喚杜平前來。
如自己所想般,杜平的口述依舊如往日般無甚新奇,他聽著內心亦無絲毫起伏。
坊間雜言自己本無心知曉,可自青魈離開後,杜淮序就有了派人留意京城民間發生大小事宜的習慣。
他常常想,萬一呢,萬一那姑娘躲在某個茶樓酒肆,也這般從百姓的閒談中尋找目標,那自己是否能提前推演她的行動,製造一場偶遇?
只是很可惜,他從沒再找到過她的蹤跡。
「少爺。」杜平觀察著主子的神情,猶豫要不要說那個消息,但頓了片刻還是道:
「您安排去搜羅坊間信息的人中,有一人在手信中提到了青魈。」
沉靜的神情被打破,杜淮序睜開眼,示意他繼續說。
而就在此時,管家前來稟告:
「少爺,京兆府府尹大人登門拜訪,詢問您是否在府上,說有要事相商。」
杜淮序眉間掠過一絲燥意,他下意識便想拒絕。
「青魈」二字像被施了咒,只需提起便能牢牢牽住他的心神。
此刻他只想叫杜平將消息仔仔細細說一遍,而不是應付官場同僚。
思緒轉動間,回想杜平方才的陳述,冥冥之中又覺得府尹來訪或許正與青魈有關。
沉吟片刻,杜淮序還是喚管家將人請進院中。
果然,京兆府府尹步履匆忙,幾句客套過後就湊近杜淮序低聲詢問:
「杜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杜淮序抬手,杜平便帶著管家行禮退下了。
此時院中只剩兩人對坐石凳上。
府尹喝了口茶壓下心中的焦急,「杜大人可還記得數月前讓本官留意『青魈』之事?」
鴉青色的眼眸亮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平靜,清冷的俊容依舊叫人看不出情緒。
杜淮序點頭,「自是記得。」
府尹接著道,「大人剛回京,恐怕尚不知京中發生了樁棘手的案子。」
「府尹大人如此說,此案可是與青魈有關?」
府尹嘆息,「是啊。半月間,京中數名官員家中遭竊,本官手下的人幾乎找不出任何線索,好在青魈慣於在作案地點留下筆跡,才叫本官確定了行竊者的身份。」
「可知曉是誰又有何用,青魈行影無蹤,多少江湖勢力尋了其數年亦未有結果,本官局限京城一隅,如何捉得住她?」
府尹還說了些什麼,杜淮序都沒有入心,他只是想著,原來她真的來京城了。
平靜的心湖宛若被降下一場夏雨,杜淮序握住杯盞的手指逐漸收緊。
「大人今日特意登門告知,這份情杜某記下了。青魈偷走杜某十分重要之物……若此案需杜某相助,府尹大人但說無妨。」
聽到此話,府尹面露喜色,並未客套推脫,而是當即直言道:
「如此甚好,甚好!實不相瞞,本官今日不請自來,正是希望京城偷竊案能求得杜寺卿協助……大人無需顧慮,聖上那處本官自會去請旨。」
杜淮序微微頷首,唇邊笑意凝實幾分,
「府尹大人放心,青魈一案杜某自當竭盡全力。」
送別府尹後,杜淮序獨自去往書房。
屋中雅致的內飾依舊一塵不染,甚至那隻蘸了墨的筆也仍和當洛靈雲在時一樣。
從袖中取出府尹交給他的「物證」,紙頁展開,黑色的毛筆字利落有力,隱隱沾染幾分俏皮與不羈。
不知想到什麼,杜淮序沒抑住喉間的輕笑,鴉色眼瞳里亦儘是懷念之色。
手指撫摸早已乾涸的墨痕,恍若藉此細細感受字主人執筆的每一步——由他親自教導,日日嚴訓後形成的風骨。
如同他藏在暗格里,疊得整齊的那沓臨帖般。
見到這字跡的那刻,他心裡最後的一絲不確定也悄然散去。
這次是真的,青魈再次出現了。
她的行跡中還留有自己的影子。
心裡隱秘的角落裡,杜淮序沉醉於兩人之間擁有著不可言說的聯繫,像是一段剪不斷的紅繩,被他緊緊捆在手心。
平復好情緒,他將府尹告知的線索與杜平在坊間搜集的消息理順。
既已確定青魈來到京城,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找到她。
「這次,你所圖又會是什麼?」杜淮序喃喃自語。
他將京兆府接到的報案名單寫在紙上,又將流言中可能府中遭賊卻未曾報官的名字整理好。
「張員外郎、工部水部司主事……」
常年在大理寺斷案,杜淮序早就養成了記住每個人身籍過往的習慣,名單上這些官員家中有幾口人,分別在何處任職,每年俸祿幾何他皆知曉得清楚。
這其中並無談得上身份複雜或是大富貴之人,不知因何被青魈擇為盜竊目標。
杜淮序思索許久,依舊沒找到可疑之處。
或許她只是路過,隨心挑了幾處?
很快他又否認了這個猜想。
青魈此人看似隨性亦正亦邪,實則幾乎不會無目的地動手,亦不會傷及無辜。
六年前她盜空蘇城府丞名下所有私宅內寶物,緊接著這名府丞貪污受賄的行跡便暴露了出來。
類似的案件還有很多,所以他更相信這次京城盜竊案亦如此。
這些人中,定然有什麼共性。